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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风中的胡杨》

长篇小说连载《风中的胡杨》

本文来自: 加油 SCI 作者: 大漠胡杨 日期: 2009-1-9 13:44 阅读: 1205打印 收藏
第一章
摇曳婚姻

第一节 新年伊始
新千年,大年三十。
夜,格外的静,厚厚的乌云遮盖了满天的星星,漆黑中,雪在无声无息地飘落,渐渐地遮盖了被鞭炮炸红了的大地。
天地之间,那一片胡杨林中,洁白的雪地上,赫然映着一滩鲜红的血,血迹由林子的那头而来,一路上斑斑点点,红与白的对比,非常刺眼,那是父亲临终时留下的……
姐姐拉住我的小手,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拼命奔跑,努力地想扑向那滩鲜红的血迹,然而,不管怎样奔跑,我们总是到不了跟前,一切都是徒劳,雪地里,我和姐姐的脚步越来越迟缓,身躯逐渐变得僵硬。
于是我们只能撕心裂肺地喊着:“爸爸……爸爸……”喊得心脏几乎要蹦出了我们的胸膛!
猛然间,我醒了,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
“又做噩梦了”,我努力地动了动躺了很长时间的一种姿势,和那已经酸痛的脖子,想把头抬起来,看看自己没有知觉的身体,一阵挣扎之后,却没有丝毫的反应,我下意识地使劲把手甩到脑门上,果然,手是冰凉的,潮湿的,脑门上汗像是流水般在淌。
“又出汗了。”我无意识地小声骂了一句,赶紧又闭上嘴,“不用说,腿又蜷起来了,而且一定有很长的时间……太难受了。”
我不敢出大气,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深怕不小心再发出大的声音,我把头偏向左边的那张大床上。
荣,在静静的睡,自从我出事瘫痪以后,她就一直单独睡在那张大床上。
从她那均匀的呼吸中,我知道,她今夜一定睡得好香。
“是不是应该叫醒她?”我在犹豫,“算了吧,她起来一定会不高兴的,能坚持就坚持一会。”我在鼓励自己。
然而,黑夜在继续,寂静中,我能够非常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很慢,很沉,很闷,很重,并且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呼吸困难。
经验告诉我,再这样硬撑下去,结果必定会是身体不停地发抖,打寒战,几分钟,一个小时,或者时间会更长,再或者我会在安静中永远睡去,不会再醒来。
“不,我不能这样……”一阵恐慌之后,我忍不住了。
“荣……荣……”我开始小声地叫她的名字。
沉默之后……
“干吗?叫什么叫,烦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黑夜中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没有了动静。
“还好,她还没有发火……仅仅是不耐烦而已。”我暗自庆幸,“出汗了,冷,腿蜷起来了。”我小声应答。
“啪”,她竟然打开了屋内的大灯,耀眼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JP3〗只感觉她“噌”的站在我的床边,冷漠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机械地掀开我的被子,我听到床响了一下,知道她已经把我的双腿拉直了。〖JP
“可能是累了,腿感到疲倦了。”我小声说了一句,希望她能够听见,然后能够把我的腿稍微地揉揉或者搓搓,“最近腿部的痉挛越来越厉害了,很难受!”
她听见了,而且似乎要有所表示,我暗自高兴。她转了转身子,几乎没有挪动脚步,双手伸出来,并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给我搓腿或者揉腿,而是去她睡的床上拿了两个大枕头,重重地压在我的膝盖上,“看你还动不动。”她恨恨地说,说完还使劲地用手压了压,算是解恨了。
“荣……”
“干吗?还有什么事情?”
“我……我渴得很,可能是血糖上来了,想喝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使劲咽着从喉咙里面冒出来的火。
“喝水?不行。忍着。”那边传来简单的几个冷冰冰的字。
“我只喝一口,就一口行吗?”我不甘心地小声哀求。
“不行,说不行就不行,你难道没有听见我说话吗!现在喝水,晚上尿床怎么办?还不是让我来换床单,你们家那个老东西成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你怎么不叫她来陪你。别没事找事。”
“我不是找事,这几天总是口渴,所以担心……”
“担心什么?”她打断了我的话,“你别来劲了,那血糖能说上来就上来吗?想找事情,就直接说,别绕弯子,你就是不想让我安稳地睡一觉,再说了,就是血糖上来了,今天晚上你也死不了……”
我不言语,我知道,此刻的我只有绝对服从。这样的经历太多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如果此时再多说一句话,那么这个晚上我将不会安宁。
她见我不言语,还不罢休,“怎么了,不高兴,不高兴就让你们家那个老东西来伺候你呀!”说完,往被窝里一钻,裹紧被子,侧身,背着我,关灯,不再言语。
这一刻,我的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着刚才发生的这一幕,想着这熟悉的面容,我真的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曾经用心爱了许多年的荣。
曾几何时,她的面孔是那么的天真,她的微笑是那么的迷人。
她的一条乌黑发亮的辫子让我如痴如迷,她可以让我脑海中除了她之外一无所有,她可以让不会写作的我给她写诗、不懂乐理的我给她写歌。
而今,就因为我是一个高位截瘫患者,一个残疾人,她就应该这样对待我吗?虽然身体不能动了,不能再为她做什么了,可这毕竟不是我的错啊!
我曾经清醒地记得,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知道自己的情况后,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荣,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还年轻,我不能耽误你,我们分手吧!”
她的话让我感动:“不,胡杨,你不要瞎说,你不是废人,只要你有一口气,我就不会离开你的,我要陪伴你一辈子!”
所以我活着。
而今,她几乎不管我了,白天除了吃饭的时候回来,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能够陪我待在一间屋子之外,我的吃、喝、拉、撒,全部由母亲一人承担。
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问她,她也从来不回答我。
想到这里,我鼻子发酸,想哭,冥冥之中,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眼眶已经感到潮湿,我听见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耳边。
一个声音说道:“胡杨,你不能哭,因为你是男人!”是的,我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我是男人,男人不哭!
另一个声音说道:“胡杨啊!想哭你就哭吧,因为你也是有感情的人!”
干渴在继续,内心因干渴而产生的焦虑也在继续……
我咬紧了牙关!坚持!
窗外的雪依旧垂直的落,今夜特别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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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母亲很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这是她每天必须要做的,习惯成自然了。
荣没有像往常那样恋床,而是很早就起来了,忙着化妆,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肯定有朋友来给我拜年。
她知道她要干什么。她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吝啬她的漂亮。因此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化妆。
我在一阵拉扯中被弄醒了,荣在使劲地搬弄我,给我穿衣服,而且是新衣服,真是稀罕!
我看着她化了一半妆的面容,吃惊地问到:“干吗?”
“不干什么,今天是大年初一,等一会儿朋友来给你拜年,看见你还在床上躺着,说我虐待你怎么办。”
“哦,那……吃完饭再坐,行吗?”我小心地以商量的口气问。
“不行,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那等你化完妆行吗?”我实在不想动,身体很难受!
“你怎么这么多事,不把你搞好,我哪有心思化妆,烦死了,何况等会儿忙了,谁还有时间顾得上你,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成天除了吃就是睡,什么也不干……”她又在喋喋不休。
我不言语。
她抓住我的胳膊,生硬地把我的上半身拉起,猛然一松手,我的整个身子迅速向前倾倒,重重地压在自己的双腿上,冷汗一下子从头上涌了出来。
“半年了,没有坐起来了,我能适应吗?”我在为自己担心,然而这种担心对荣来说,纯粹是多余的。
她似乎没有看见。只是在我的身后放了两层被子,然后把我搬起,靠在被子上,这就算是坐起来了。
我直感到一阵头晕恶心,浑身没有力气,想她也是一片好心,我没有吭声,坚持!
荣仔细地收拾好了她睡的那张大床。被子叠得整齐,床单铺得平整。
之后,她又重新坐在那用胡杨木制成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涂脂擦粉、描眉、画唇……
荣的确长得很美,具有传统东方女性的温柔,娉婷婉约的风姿,娇艳俏丽的容貌,妩媚得体的举止,优雅大方的谈吐,一开始就令我刮目相看。她骨子里无形中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美,美的让谁都舍不得离开。她的美曾经是我一度引以骄傲的资本。
还有她的笑。她的笑本来可以让我忘记人世间一切烦恼!
而今,我却顾不得去欣赏她的美,我太难受。
荣还在不紧不慢化着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坚持不住了。
“荣……我累了……能不能躺一会儿,休息一会儿。”我请求她。
“不行,你没看我正忙着吗?累了,你就大声喊,让你们家老东西来……”
话音未落,门开了,母亲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水饺进来。
“荣荣,吃饭了。”她先招呼着荣。
“知道了,放在那里吧。”荣冷冷地说,“你先喂你的宝贝儿子吧,免得他闹腾,真是的,晚上不让人睡觉,大清早起来就在那里找事情。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怎么了?是不是又惹荣荣生气了?大过年的,别这样。”母亲端着饺子坐在我的床边。
“妈,没事,我饿了。”没有解释,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哦,饿了?吃饭,尝尝妈包的饺子。”
母亲用筷子夹了一个水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慢慢地放进我的嘴里。
“真香!”我一下就吃出来了,是三鲜馅的饺子,韭菜、鸡蛋、虾米,味道不淡不咸,这是我最爱吃的。“嗯,好吃!”我不由得又说了一句。
“哼,有什么,看把你馋的,好像八辈子没有吃过似的。”荣终于化完了妆,坐在那里,边吃水饺边不冷不热地说。
“我……”见我要说话,母亲连忙夹了一个水饺,放进我的嘴里,示意我不要多说话。“快吃吧,等会儿朋友就来给你拜年了,我还要收拾呢。”


今天房间里收拾得特别干净,屋内到处都是淡淡的清香,那是荣身上香水发出的味道。对此,我顾不上去品味,就是感觉有些冰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吃完饭之后,似乎有了一些力气,身体虽然难受,但是想到朋友们平常都很忙,难得过年才能到我这里来,不容易,所以不管怎样也要强打精神,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他们。
到了半晌午的时候,门开了,哗啦啦进来一帮子人,都是熟悉的身影,我在心里面暗暗数着。
JP2〗留着小胡子、带着一副深颜色的眼镜、显得城府很深的白军,首先出现在我的眼前,然后是光头关岛,紧接着是身材瘦小的谢宏飞……〖JP
“惟一的女性杨红……应该还有一个……”我正准备问。
“哈哈,郑胡杨,你怎么还躺在床上,我们来了,你也不出来迎接,不够意思,哈哈……”是葛正刚,还是老样子,未见其人,已闻其声。他的笑声很具有感染力。
我笑了。
“胡杨,新年好!”杨红温柔地说道。
JP2〗“不错,精神状态不错!”白军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镜,他永远是文质彬彬的,说话不紧不慢。看得出,他对我目前的精神状态表示了认可。〖JP
“大家都来了。”我和他们打了招呼,都是熟人,因此也没有必要太多的客气。
“坐呀,大家快坐呀!”荣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在屋子里飞来飞去,热情地招待他们,倒茶,递烟,嘴里也没有闲着。
“杨红,吃糖。”
“谢谢!”杨红连忙站起来,“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你这件红毛衣可真漂亮。”荣不失时机地夸道。
“小白,喝茶。”她把茶杯端到白军的手中。
“呵呵……你们三个,抽烟!”荣挨个地给谢宏飞、关岛、葛正刚递着烟。
到处是荣的笑声,招待之余,她还不时地偎在我的身边,关心地问道:“宝贝,渴吗?要不要喝水,吃糖吗?朋友们来看你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我看着他们,他们眼睛里都是羡慕的眼神。
谢宏飞和关岛异口同声地说道:“郑胡杨,你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好老婆!我们以后找媳妇就要找像瞿荣这样的。”
荣乐了!
烟雾缭绕中,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任何的拘束感,七嘴八舌,气氛很活跃。屋内的温度在升高。
我问:“好久没有出去了,也不知道外面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
“有啊,听说今年市里面要修建一个大的水库,到时候就可以解决我们吃水难的问题了。”身为记者的谢宏飞说道。
“是吗,你的消息真灵通,到时候有什么好的新闻你可要提前告诉我啊!”关岛摸了摸发亮的光头,接着说。
“哈哈……又要动你的生意脑筋了,人家是修建水库,又不是盖医院,和你做药品生意没有多大关系,别费心了。哈哈……”葛正刚的大嗓门又响了。杨红瞪了他一眼。
“不动脑筋,怎样挣钱?不像你,给人修理电脑,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关岛说。
两人又要抬杠。
“你们呀,应该向席正学习,人家才叫有脑子的人呢!”荣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
“就是,席正现在是‘安帝’饭店的经理。弄了不少的外快,这小子,会来事,发财了。”谢宏飞说。
“那有什么,还不是有便宜就占,有空子就钻,从来都不做吃亏、赔本的买卖,对自己没有利的事情,他可是从来都不沾边的,一点朋友之间的情义都不讲。”
“这叫能跟得上时代,管他呢,人家有本事嘛。”白军说。
JP2〗“对,管他呢,有机会一定要让这小子出钱,咱们到‘安帝’搓一顿,到时候,胡杨,我们把你也抬过去,让这小子好好的出血,哈哈哈……”葛正刚冲着我大笑着说道。〖JP
我点了点头。
很长时间没有出门了,我对外面的世界有怎样的变化,一无所知,坐在那里,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竟然感觉到和他们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我开始沉默。
或许是白军感觉到了我的沉默,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胡杨,你知道吗,前不久萧潭清当爸爸了,生了一个女孩,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哦,是吗?”我说。
“怪不得呢!”我在心里面想,“好久没有见萧潭清了,我还以为他不愿意理睬我了,原来是当爸爸了,想着朋友有喜事,我却不能和他们同乐。”心里面霎时间产生一种酸溜溜的孤单的感觉。
“哈哈……生男孩是名气,生女孩是福气。”葛正刚接过话对杨红说,并且一把把杨红搂过来,“记住,我要你以后给我生一个女儿。听见没有,哈哈哈……”
杨红的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晕。
“你们?”荣在一旁吃惊地问道。
“怎么,你不知道?”谢宏飞插言,“人家已经是小夫妻了,上个星期才举行的婚礼。”
“哎呀,杨红,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这样的喜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啊!我和胡杨人去不了,至少可以礼到啊。这多不好意思!”荣埋怨道。
“哈哈,没有什么,嫂子,都是朋友,用不着客气,我和杨红商量好了,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这不,今天不就告诉你们这件事情了嘛。”
“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情,如果你们不告诉我,可别怪嫂子我到时候埋怨你们。记住,下不为例啊!”荣说完,又对他们几个说:“你们也听着,下次有这样的好事情,千万不能忘记我们啊!别看我平时挺忙,嫂子我可是时常想着你们呢。”
“好的,我们知道了,你放心就是了,到时候我们一定通知你。”白军不紧不慢地答道。


我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在静静地听他们诉说。我知道,一方面,我已经和他们脱节了,的确不知道应该和他们说什么;另一方面,一直坐着,也累了。
“时常龙最近开了家网吧,生意不错,这小子,有远见。”
“有什么,还不是他老婆刺激的。”
“什么意思?怎么了?”
“怎么?你们不知道,哈哈……离婚了,他老婆嫌他没钱,和一个外地来的老板好上了。”
“不对呀,昨天晚上我们在‘安帝’喝酒,还和时常龙在一起,没有看见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现在这个社会,离婚是很平常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就是,现在离婚有什么稀奇的,很平常嘛!”
“哎,最近你的手气怎么样?”
“别扯了,我昨天晚上打牌输了,真是晦气。”
…………
荣把他们送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只记得荣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脸上冷冰冰的,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股热情。“哎呀,累死我了,你的朋友真难伺候,这会儿可以好好休息了。”她没有看我一眼,而是直接躺在了那张大床上。
屋子里的温度又开始变的冰冷。
我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的那样快!
“看你那样子,朋友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哑巴了,一句话也不会说,在朋友的眼里,好像我虐待你似的。几天不见,我都把你伺候成哑巴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屋顶恨恨地说。
“不是的,荣,刚才我是累了,头晕,不想说话。”
“累了?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说了有他们帮忙,不就可以把你放下来吗,哦,现在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人,你又开始了,你这不是在成心折腾我吗?”
“不是的,荣,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怕说累会影响他们的情绪。”
“哦,怕影响他们,那你就不怕累着我,我这样照顾你,容易吗!我可是你的老婆啊!”荣好像很委屈。
“对不起,荣,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赶紧道歉,道歉之后,我小声说:“现在能让我躺下吗?”
“不行。”
我哀求着:“荣,让我稍微躺一会儿吧,我头晕恶心……”我知道打断她休息的后果。
果然,她先是不耐烦地坐了起来,大声地问到:“头晕?!”然后站起来,迅速地窜到我的身边。
“恶心?这好办……”话音未落,她随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我感觉身体左右晃了晃,还好,没有摔倒,随之脑门发热,火辣辣的疼,眼前一花,有许多的星星在闪烁。
“哈哈,怎么样,这下该清醒了吧,不会头晕了吧……”
我听见她得意的笑声。
“你……我……我……”我想说话,但是头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怎么,还晕?”听声音,她似乎有些纳闷。
我低头,想努力地往上抬。眼角的余光看见她的手臂抬起来。
“啪”的一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阵恶心之后,天在旋,地在转,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难受,没有知觉的四肢在抽搐,身体在蜷缩,我敢保证这次她使的力气比上次的还要大,还要狠,奇怪的是这次我竟然没有感觉到疼,只是眼泪和鼻涕一下子流了出来。
我的头再一次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同时眼睛一黑,胸口一热,感觉到一股腥味从里面喷出,之后,大脑一片空白……


白,周围一片雪白,
我勉强睁开眼睛,又闭上,炫目的白光刺得我头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我这是在哪里啊?”迷惑中问着自己,“为什么身边都是流泪的胡杨树?”
“为什么这个梦总会出现,我不明白?”
我迷惑,直到多年以后,和姐姐的一次简单的对话,我才明白,那个梦原来是父亲给我留下的启示,他是在用另一种不同的方式,教我怎样去领悟胡杨树的高贵品格。
“父亲仿佛在我的身边,在对我不停地嘱咐着什么,他的话语太多,声音太弱,我感觉惟一能够听清楚的就是两个字——坚强。”
默默地迎接,默默地承受!
我在父亲的谆谆教诲中醒来,依稀觉得旁边有人在说话,只是听不清楚。头还是昏沉沉的,我还想问父亲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可是父亲不见了。
再一次醒来时,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怎么样?胡杨,好些了吗?”
不用问,又是黄偃松,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由此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了。
眼前,一双关切的眼睛正在看着我。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回答。
头顶吊瓶里的药液,在一滴一滴流进我的血管,那黄色的药液,让我从心里面感到反感。
不仅如此,只要是闻到那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我就恶心。“太多了,到这里的次数太多了,我都无法数清楚了,没有事情谁愿意动不动就住院,但是我不行,太虚弱的身体让我别无选择,甚至可以因为一次小小的感冒就要住院,为此,我特别痛苦,有时候想,与其这样,不如一死了之,但又想,说不定有一天我最后住院的时候,就是我站起来的时候,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应该坚持到那一天。”
环视四周,病房不大,两张病床并排摆着。一张靠近门,一张靠近窗户,中间放了两张病人专用的白色的床头柜。
我躺在靠门的一边,右边的那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位老人。夕阳的余晖从窗户射进来,洒在他慈祥的脸上,他正在看着我,脸上带着微笑,那微笑有些像模糊记忆中父亲的笑容。
母亲在和他交谈,看我醒来,歉意地对他笑了笑,就来到我的床边,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有流过泪的痕迹。
我把视线缓慢地拉回来,床的左边立着一个蓝色的氧气瓶。这是必备的。白色的氧气管子一头连着氧气瓶,一头插在我的鼻孔里,上面还粘着白色的胶布。
“你已经昏睡了一下午了,要不是瞿荣及时把你送来,你可要麻烦了。这次多亏了……”黄偃松松了一口气。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言语。氧气管子里的氧气“嗞嗞”地响着。只有我一人才可以听见,它提醒我,不便开口说话。
“醒了就好。”母亲起身准备去叫医生,刚刚拉开门,正好和提着饭盒匆忙进来的荣碰个正着。
“怎么了,妈,这么着急,干吗呢?”
“胡杨醒了,我去叫医生。医生就在隔壁的值班室。”
“是吗?胡杨醒了,太好了。妈,那您可要慢着,别碰着了。”荣看了看我,把手中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地坐在我的床边,温柔地说:“哎哟,宝贝,你可醒了,你知不知道,可把我吓死了,胡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怎么办?”
我听着这话,心里面怎么那么别扭。假!绝对的假!一时间脸上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张。
“医生来了没有,他们怎么说,胡杨的病情要紧吗?是哪个医生值班?罗医生在吗?罗医生熟悉你。”荣问。
“医生还没有来,胡杨也是刚刚醒来。”黄偃松说。
“这次一定要罗医生好好地给我的宝贝检查检查,看看是什么毛病,大过年的折腾我们胡杨,真是受罪啊!”荣对我显得非常心疼。
正说着,母亲和医生走进来。
不是罗医生,是莫医生。他比较严肃。
“醒了?”他面无表情地问我,同时拿出听诊器,放在我的胸部听了听,然后翻了翻我的眼皮看了看,把了把脉搏,“没事,情绪不能太激动,注意休息!”
简单的几个字,他根本不需要说我的病情,对于我的情况,这里所有的医生,内科和外科的,简直是太熟悉了。郑胡杨?老病号了!
“瞿荣,你和我来一下。”莫医生收起了听诊器。
荣和他一同走出了病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母亲在一旁自言自语。
几分钟以后,荣回来了。
“胡杨,没事,医生说了,以后要听话啊!”荣轻松地告诉我,我没有弄清楚,这句话究竟是医生说的还是她自己说的。
“没事就好,瞿荣,让胡杨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有事情你给我打电话。”黄偃松说。
“哎!真是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辛苦你了。”
母亲和荣送走了黄偃松。我听见荣在门外对母亲说:“妈,你不要在医生面前乱说,胡杨的病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问题怎么办,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让医生等着,等我来了再告诉他们,记住了没有。”
进来时,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好在只是一会儿,随即就换上了笑容。
荣打开饭盒:“来,宝贝,尝尝我特意为你熬的鸡汤,我炖了很长的时间,里面还放有枸杞、香菇,很有营养。”
她用汤勺一口一口地喂我,但我不想张嘴。
“真是过年了,竟然有鸡汤喝了,这样的年过得真有意义。”我在心里面感叹道。
我真的不想喝。感觉从心里品不出它的味道是甜的还是苦的。
但是看着旁边眼巴巴盯着我的母亲,我张开了嘴。喝汤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朝邻床的老人扫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看着荣,眼睛里是赞许的目光。


整整一个晚上,我的头像要爆炸似的疼!
第二天,我的治疗方案没有新的改变,依旧是测体温、输液、正常的护理。
我没有让母亲和荣告诉别人我住院的事情,所以除了护士过来看看输液的情况,病床前一直都比较安静。
临床的老人那里倒是很热闹,来看他的人很多,络绎不绝。有西装革履的官员,有衣着朴素的老百姓,还有大腹便便的生意人……
其间,有一个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二十多岁,穿着朴素,没有时髦的感觉,但是人很漂亮,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而且温柔,说话细声慢语的。她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都陪伴在老人的身边,喂饭,梳洗,从她对待老人的态度中,我想,她可能是老人雇的保姆。这样的保姆真好!
我的头还在隐隐作疼,一整天的时间我几乎都是在昏昏沉沉中度过。偶尔清醒,也是很短的工夫。
傍晚时分,荣回去了,她是从来不在医院陪我过夜的。病房里的空气很沉闷,母亲去别的病房找了空床休息,昨天晚上她陪在我的床边,坐了一宿,压根就没有休息好。
病房里安静了。
我侧目朝窗户外边看去,夕阳西照,天空微红。
老人侧躺在床上,面朝着我,见我侧目,开口问到:“小伙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和,但是很洪亮。
“好多了。”我朝老人笑了笑。尽管声音很微弱。
我把目光继续投向窗外。
“那个陪伴你的姑娘是你媳妇吧,她对你真好。”
我又朝老人笑了笑,没有吱声。
此时,夕阳的余晖争先恐后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洒在老人那慈祥的面容上,我开始仔细地打量着老人。他是个饱经风霜的人,一头银色的白发,消瘦的脸庞,深陷的眼眶,粗糙的大手,那棕黄又有点黑的皮肤,印有岁月留下的沧桑,布满皱纹的额头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显示着他有着与众不同的经历。
“那您的保姆对您也不错啊!”我说。
“保姆?呵呵,哦,你是说小云吧,她不是我的保姆,是我的外甥女,小伙子,你误会了。”老人笑了,“我听你的家人喊你胡杨!胡杨是你的名字吗?”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胡杨可是个好名字啊!”老人赞许地说,“它可是沙漠的脊梁啊!”
“哦?老人家,您知道胡杨树?”我突然来了精神。
“呵呵,何止是知道,我简直是太了解它了。”
“是吗?太好了,我只听父亲说胡杨树很坚韧,其他的了解不多,那您能给我说说它吗?”
“好的,正好现在没有事情,我就给你说说,好久没有给人说过胡杨树了。”老人感叹地说。
我不语,把头侧向他的一边,安静地听。
“胡杨,又名胡桐,在蒙古语中叫‘陶来’,是当今世界上最古老的杨树品种,被誉为‘活着的化石’,在维吾尔语中叫‘托乎拉克’,意思是‘最美丽的树’。”老人开口说道。
“您是怎样知道胡杨树的?”我问。
“说来话长,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西北的荒滩上生长着一种古老的坚韧的树,那就是胡杨树,三十多年前,我们从内地来这里,当时的银水市只是一片荒滩、戈壁和盐碱地,所谓的好一些的建筑就是一些土垒的平房,剩下最多的就是这胡杨树了。初次见到成片的胡杨时,我真的被它们震颤了:世界上竟有如此美丽的树——粗壮的根、圆阔的叶,根扎在荒滩上、枝伸向蔚蓝的天空,远看一片金黄,与远处黄色的沙漠构成一道遒劲、沧桑的风景线。当时,我就喜欢上了它。”
说到这里,老人竟然坐了起来,而且放声唱道:
GK2〗〖HTK〗戈壁风戈壁沙,大风一年刮一趟!
秋至冬春到夏,黄沙一眼望不尽!
三天难见天涯,谁敢狂风笑哈哈?
不是咱支边人,谁能就馍强咽沙?
戈壁风戈壁沙,大风吹昏云和霞!
谁能帮我把眼擦?狂沙遮住日和月!
沙粒灰尘眉间挂,惟我笑傲茫茫沙!
胡杨树孕育财富,胡杨树消除忧愁!
戈壁洒下汗水,沙漠熬白青丝。
握着戈壁脉搏,牵着沙漠大手。
酸甜苦辣戈壁,醉了痴情沙漠。〖HK〗〖HT
老人的歌声很豪放,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很有大西北的宽阔苍凉。我想,如果现在能有哪一位歌手把它重新演绎,重新诠释,重新演唱,那一定是一首不错的作品。
“怎么样,小伙子,这首歌不错吧,这是我们当年支边青年最爱唱的歌,而且是坐在胡杨树下唱的,那情景现在不多见了……”老人打断了我的思路,陷入了他的回忆中。
“嗯,是不错,很有气势,应该是你们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老人家,我听说胡杨树有个‘三千年’的说法,是吗?”我问。
“是的,据说胡杨树可以‘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可谓大漠中名副其实的英雄树。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展示着自然界渴求生命的博大力量。”
“那胡杨树真的能够活一千年吗?”我发现,我在老人的面前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呵呵,那倒不一定,但是胡杨树的确是坚强的,它的毅力如此坚强,抗击着干热、寒冷、风沙和贫瘠,它和一般的杨树不同,它能忍受荒漠中干旱、多变的恶劣气候,对盐碱有极强的忍耐力。即便是在地下水含盐量很高的沙漠中,照样枝繁叶茂。它还有特殊的生存本领。它的根可以扎到10米以下的地层中吸取地下水,体内还能贮存大量的水分,可防干旱。”
“那胡杨树死了一千年不倒是怎么回事?”我又追问。
“那是因为胡杨树的壮美让人不能忘怀。那早已枯死的胡杨,可以用惨烈悲壮来形容。遍地的枯根残枝,如铁般坚硬,钢般坚强,匍匐在地,深深地扎在沙漠里。那死而未倒的躯干,张开挣扎的手臂,与风沙抗衡,寻求生命的养分。这是一种力量的象征!”
我听得要入迷了。
“那胡杨树倒了一千年不朽呢?”
“那就更让人赞叹了。”老人向我挥了一下手,“许多人认为,胡杨树倒下了,生命就结束了,其实不然,胡杨树倒下并未气馁。千年不朽,是其对生命有着千年不变的执著,这就是胡杨的品质。顽强地与无情的风沙和干旱抗争,使绿洲得以延续,这就是胡杨的品质。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不就是中华民族乃至全人类的品格吗!”老人的情绪有些激动。
“对,没错!”我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不由得大声迎合。
“胡杨树的存在,就象征着生命的存在!”老人挥了一下手,手在空中定格,“伟哉胡杨!美哉胡杨!雄哉胡杨!壮哉胡杨!”他以最有力的语气结束了这段描述。
这哪里是在叙说他的往事,这分明是一场极其富有激情的演说。我被老人所折服,他刚才的定格,在我看来,就是一棵“风中的胡杨”。即便是在沙漠中任凭风沙肆虐,却仍然傲骨挺立,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彰显着英雄的本色。
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浑身的血液在沸腾。
我觉得我不是在病房,而是在沙漠戈壁中,我是一棵真正的胡杨!
突然,老人的语气平静了下来,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你的事情我听你的家人说了,你是为了救别人而使自己受伤,这种见义勇为的精神现在真是太少了,很值得许多人去学习,你很坚强,以后的路还很长,我希望你能像胡杨树一样坚强。”
他的话打动了我,我突然明白了许多:“我不能就这样活着,要活就活出个样子来,和胡杨树一样!”
这个夜晚,我又失眠了,我在认真地思索:“正如上帝创造人一样,大自然创造了荒漠生态中的胡杨这种植物,同时也造就了我这个死神都不愿意接受的躺在床上的胡杨,不同的是,它的毅力如此坚强,而我呢?我能否经得起以后生活的考验,和它一样坚强呢?能否在困苦中展现自我,成就人生!生命的意义或许应该如此吧!”


三天之后,最后一瓶液体输完,又是一个黄昏。
药的作用在发挥,我的感觉好多了,考虑到经济上的问题,我决定提前出院。虽然医生强烈地要求我再多住几天,以便于进一步地观察。但是他们的建议被我固执地拒绝了,像这样的“小病”,凭着我自身的感觉,凭着以往多次的住院经验,住三天就足够了。事实也证明,每一次出院回家,我都没有出问题。
黄偃松和白军很早就来到了我的病房,是母亲通知他们的,希望他们能够来帮忙。
母亲和荣在为我出院结账的事情而争执,我已经习惯了。
“荣荣,你在这里,我去结账,顺便叫辆车来。”
“妈,让我去吧,您休息吧,这样的小事情怎么能让您去呢,我年轻,腿脚利索,我去。”我听见她热情的声音。
“还是我去吧。”母亲说。
我知道荣是不会挪动脚步的。对此,我太习惯了。
母亲出去了。
荣开始收拾我的东西,黄偃松和白军在一旁当帮手。
我坐在自己带来的轮椅上,看着他们,荣收拾得很熟练,床上铺的大的厚的海绵垫子、褥子、被子、三四个塑料盆,这是为了省钱而带来的。还有用来垫腿的小海绵垫子,这是医院不具备的,大包小包的一大堆。
呵!这就是陪伴我的全部家当,住一次医院,就等于是把家搬了一次。
临出病房门的时候,临床的老人对我又说了一句话:“小伙子,希望你像真的胡杨树一样坚强。”
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就在轮椅离开病房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对老人有了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他像我印象中模糊不清的父亲。遗憾的是,我竟然连老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联系好了车,车在冰天雪地里打着哆嗦。
荣穿着非常单薄的衣服在为我跑里跑外,医院里所有看见她的人都被感动了。
天黑时,我又回到了自己住的平房里,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家门,我的心就感到压抑。“真的后悔回来了!”我在想,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我宁愿一辈子住在医院里。
每次入院和出院时心情都是这样的矛盾!
黄偃松和白军送我回家,把我抱到床上。
荣感激地对他们说着感谢的话。“真是不好意思,大过年的,给你们添了这么多的麻烦,我这个年过不好无所谓,已经习惯了,只是连累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了。”
JP2〗由于要搭来时的车回去,他们只在家里待了一会就走了。临走时,又在交代我:“好兄弟,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再惹荣生气,她也不容易。”〖JP
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没有解释的必要,即便是解释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送走了他们,我又看见了从黑夜里走进灯光中的荣的脸,日光灯下,她的面孔更加冰冷。
“回来了,这下好了吧,折腾够了吧,年过不好没有关系,钱也花了,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够拖累人的。”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衣服没有脱,还好,上面盖着被子。就让她唠叨吧,或许她是真的不容易。
见我不言语,荣随即又换了一副笑容,坐在我的身边,尽管那笑容不是很自然。
“胡杨啊,这次住院又花了不少钱,这你也知道,现在可以问你家那个老东西……不,是咱妈要那笔钱了吧。”
“钱?什么钱?这次我住院的所有费用,妈不是已经替我交了吗?”
“不是……”她的口气突然变的温柔,“我是说,你爸留下的那笔抚恤金,你妈手里不是还有剩下的吗?”
“这个……不合适吧!”我犹豫着说。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住院了,花钱了,这不刚好是个机会吗?”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明白了,她还是想要父亲留给母亲的那笔抚恤金,钱!就那么重要吗?那笔钱可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是母亲今后的养老费用,姐姐远嫁在外地,我瘫痪在床,母亲也没有收入,更何况这几年母亲总是在不断地接济我们,估计她手里剩下的钱也不多了,我怎么能够向她开这个口呢?
几年了,她还没有打消这个念头。我在不断地给她做工作,可是她……
“不行,我开不了这个口。”我坚决地回绝了她。
“啍”,见我没有同意,她冷笑一声,不自觉地扬起了手。
我闭上了眼睛,等着挨巴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合适。“郑胡杨,你别不知好歹,你自己拍拍胸口想想,这几年要不是我,你早就见阎王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说完摔门而去。
我听见门外哐当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惹着她了,碍她的事情了,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
“去,管管你的宝贝儿子,真不知好歹,一回来就找事,好好地教教他,教他怎样做人!”我又听见她对母亲呵斥着。
不一会儿,门响了。
我知道是母亲进来了,因为在这种时候,只有母亲能够陪在我身边。母亲没有任何的言语,费劲地把我收拾得利利索索。
今晚,荣竟然没有回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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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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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2〗第二节〓阳春三月

时间在一天天流去,日子却在一天天的重复。我的生活还和往常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我够了,厌倦了这种天天躺在床上日复一日的单调和孤独,我在盼望春天快点到来,春天来了,我就可以出去了。外面的世界虽然很无奈,但是外面的世界却很精彩。
母亲早已把我坐的轮椅擦洗得干干净净,而且还特意地做了两个新的海绵垫子。一个当靠背,一个是坐垫,她是一个非常心细的人,想事情想得非常周到。闷了一个冬天,她想让我以最好最舒服的状态走出这个家门。
冰雪消融的一天,谢宏飞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市里面最近要奖励一批见义勇为的市民,而且奖金的数目还不少。据说有好几万元呢!其中就有我,消息绝对可靠。
这个消息在家里面引起了震动,荣和我及母亲都很高兴,要是真的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做点事了,大家一致地意见是:一定要雇一个保姆,来减轻母亲和荣的压力。
我幻想自己在某一天可以有一台好的电脑,可以写自己的东西。或者可以和母亲开一个书屋,一边学习,一边向外租书、卖书,从而有些经济上的收入。
因为有了这个可靠的消息,之后的日子就不平静了。
荣有了自己的设想。她要做生意,要挣大钱。她开始四处借钱。白军、葛正刚、关岛、黄偃松……
凡是能借的她都去借了,并且很快就进了一大批产品,好像是传销,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直销,五花八门的产品很多,有洗涤用品、营养品、化妆品等等,总之,我也不懂,不清楚,只是听说这种产品很挣钱,而且做的人还不少。
我们在期待着!期待着这一天早些到来!
在此期间,我又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是邻居李丹告诉我的,是一条有关医学的消息:省城一家大医院研制出一种叫做“干细胞移植”的手术,可以治疗因为脊髓受伤而引起的高位截瘫。患者若是做了这种手术,说不定会因此而站起来。虽然目前还是实验阶段,但是据说很快就会到临床。遗憾的是李丹也是听别人说的,而且具体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她也不知道。
虽然这个消息很渺茫,但是它却给了我很大的动力,这毕竟是希望,有希望就有动力,我再一次充满斗志,发动了所有的力量,不顾各方面的困难,四处托人去打听医院的联系方式。
从此,我觉得春天就要来临了。至少窗外的景色不再永远是灰色的,天空开始变蓝了。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
两个好消息,真是双喜临门!这个春天一定好过!
荣借这个机会,把母亲手里的那笔钱借了出来。
她的理由非常充分,要以钱挣钱,母亲年纪大了,我又不能动,只有她能够挣钱,而且挣钱是为了给我看病。母亲同意了。
我没有考虑得太多,而是继续在积极地联系。
我要站起来!我要站起来!像胡杨树一样站立千年而不倒!
生活此时在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概念:“我要站起来!”现在没有什么比我能站起来显得更重要了。我在做着各方面积极的准备。
荣却似乎对我的做法并不是很热情。也没有采取什么主动的方法帮助我,我理解她,挣钱是主要的,她挣钱还不是为我吗?
我也不想因此而求着她,或者耽误她,我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当然应该自己去想办法做!
我把母亲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不识字,但是她愿意给我跑腿,每天看着她为我劳累,虽然心疼,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我能看好病,能站起来,到时候再报答她岂不更好。
没有多久,母亲就给我找来了省城那家医院的地址,而且还知道负责这项手术的医生姓严,是个主任。至于她怎样找到这个地址,付出了多少精力,都不得而知,我只是看见,那几天母亲明显消瘦了许多。
母亲的做法印证了一句话:“世界上最伟大的爱就是——母爱!”
“太好了!”我急不可待得让母亲又找来了黄偃松,我口述,他帮我写。
绝望中寻求出路,迷茫中探索未来,只是别人告诉了我这样一个地址,没有确定的姓名,没有邮编。就这样写信,不知是否太冒失,不知严主任是男、是女,是老、是年轻,是严肃、是和蔼,他能否收到这封信,是否对我这个陌生人,对我的冒昧感到反感,能否给我写回信,担心的太多了,管他呢,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就是我的性格!
第一封信一定要写好,一定要引起严主任的注意,我知道,省城的医院很大,像我这样的病人肯定会很多,对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而已,因此,我一定要用我的言语打动他,一定要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HTK〗〖GK2〗尊敬的严主任:您好!
我叫郑胡杨,男,今年28岁,家住大西北最偏远的一个贫困小城市,银水市。由于地理环境因素,这里的交通、医疗条件都很落后。
三年前因为颈椎受伤,造成高位截瘫。
三年来,我的身体有较小的恢复,目前双上肢向内曲能比较自由的活动,双手知觉恢复到腕部,双腿有麻、胀的感觉,但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并发症时有发生,主要是泌尿系统经常感染,严重威胁我的身心健康,我很痛苦。
前不久,听说贵院神经外科可以做一种干细胞移植的手术,能治疗高位截瘫,效果也不错。不知情况是否属实,我求医心切,迫切想去贵院神经外科治疗,但因路途太遥远,行动不便,特冒昧去信咨询以下几个问题,不知您能否抽空给予解答;
1.去贵院神经外科做手术,需要做哪些准备?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条件?
2.听说做干细胞移植手术,需要培养细胞供体,不知道此细胞供体是采自于病人本身,还是取自其他人?是否也像治疗“白血病”移植骨髓那样复杂,需要配型,长期等待?贵院神经外科是否提供该细胞供体?
3.我患有糖尿病,血糖基本维持正常,不知对做手术是否会产生影响?
4.做该手术大概需要多少费用?多长时间?副作用大吗?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不能白来一趟,多多少少都应该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价值。我也不例外。目前,我虽然躺在床上,但是我还年轻,我不想因此而放弃自己的追求,也想实现我的价值。我懂得,人只要不死,就得活着,而且还应该健康的活着,我也不例外,我也想健康地活着,然后为自己的追求而努力付出。出于对新生活的渴望,打扰您了,请原谅。
〖JY,2〗您的病人:郑胡杨
〖JY,4〗200031〖HT〗〖HK〗
改了又写,写了又改,该想的基本上都想到了,该问的也都问了,我还是不放心。信写完以后,我又一遍遍、一字字地看,生怕有什么疏漏之处。一封信整整写了一个上午。
黄偃松笑我,说这仅仅是去咨询的信,又不是征文比赛,何必要求这样高呢?更何况这封信严主任能不能收到呢。
黄偃松不懂,这封信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理他。
第二天,我就让母亲把信发了出去。之后的日子里,我在期待,几天的时间如同过了几年,内心焦急,期待回音,期待能够改变我命运的回音。
母亲看我这样,于是劝我,与其这样干等着,不如我们就开始实际行动。
“实际行动?”我问母亲。
“是的,就看你想不想去。”她问我。
“快说呀,这还有什么不想做的。”我几乎不加任何考虑就回答了母亲的问题。
“是这样的,我听说市里最近成立了一个残疾人康复指导站,是专门为你们这些残疾人服务的,里面有许多的康复器材,对锻炼恢复你们的身体非常有利。”
“你怎么不早说,行,明天我们就去。”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的,早就想告诉你,但是我怕……”她停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怕什么?”我问。
“听说,在那里面锻炼是很苦的,我怕你承受不了。”原来母亲有些舍不得我。
“妈,你相信我,我不怕!”
“好,只要你能这样说就好!”母亲笑了。


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时,一件让我感到措手不及,感到痛心和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我为自己的身体能够恢复而努力的时候,我却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荣。荣最近很少回来,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断地有人给我传话,说荣经常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关系很亲密。我听了,以为他们是生意场上正常的往来接触,并没有太在意。起初荣还能回来住,一段时间后,她声称生意忙,在外面租了个店面,就逐渐不回来了。我觉得不可思议。
母亲对荣的做法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而是默默地承担了我的全部护理,白天和晚上连轴转,没有丝毫的怨言。一段时间后,我明显地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可能是神经整天处于太紧张的原因,母亲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个晚上起来好几次,给我摆腿,给我掖被,给我倒尿,深怕我身体难受,深怕我凉着了,深怕我的床单湿了。
终于有一天,天快要亮了。母亲又一次起来,这是母亲晚上的第四次起来。
我眼见着母亲晃悠悠地从床上下来,蹲在地上,之后想站起来,但随即捂着头,一副痛苦的样子,然后沿着床边,缓缓地栽倒在地下。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起来,把母亲扶起来。可是……
母亲倒在我床脚的地方,和我仅仅有两米的距离,我却看不见,我努力地往上抬脖子,明明知道她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却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母亲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一瞬间,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我竖起耳朵,努力地想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哪怕是微弱的也行,这是我惟一能做的,可是不行,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以外,我什么也听不见,上天太残酷,让我就这样干受煎熬。
我开始在心里面咒骂自己:“郑胡杨,你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你活着有什么意思,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了。你能对得起你母亲吗?”
母亲静静的,一动不动地躺在水泥地上。
“母亲摔伤了没有?她流血了吗?她流的血多吗?是不是已经把水泥地面染红了?”我在惊恐中胡思乱想着。
我仿佛闻见了空气中有血腥的味道!
终于,我在舒适的床上躺不下去了,我的头要炸了,我只想看看母亲现在的样子,我只想看看母亲是否摔伤了,我没有过高的要求,可是不行,不管怎样挣扎,我还是死死地躺在床上,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我的心要碎了,绝望了,要是母亲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要是因此耽误了治疗时间又怎么办?我内心感到更加恐惧。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爱的人在受罪,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妈……妈……”我用焦急而绝望的声音呼喊着,我不知道躺在地上的母亲是否能够听见。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许久,我终于听见了有一些响声,那是从我床脚的地方发出来的,接着我看见了一些花白的头发从床边慢慢地显露出来,那花白的乱发刺得我眼睛发疼。是母亲,母亲被冰凉的水泥地刺醒,扶着我的床,颤巍巍地站起来,一直坚持到给我换完尿壶,然后费劲地挪到她睡的床上……
母亲躺在床上,留给我的是一个消瘦而疲惫的背影,我可以看见她因为沉重的呼吸而使身体在缓慢的颤动。
“母亲一定很疼!只是她不说而已,母亲缓慢颤动的身体难道是无声的哭泣吗?”我在心里面想,“妈,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问。
“我没事情,稍微躺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我,依旧是背对着我,我可以感觉她的声音在发颤,那一定是因为疼痛而引起的。
母亲之所以受这样的罪,绝对是因为我造成的,我又开始在心里面责骂自己:郑胡杨,你连举手之劳的事情都做不了,你还有必要活着吗?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凭什么让别人跟着你受罪,凭什么要别人来背你这个包袱。
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胡杨树会哭泣吗?”因为此时我想哭!特别地想哭……


吃早饭的时候,已近中午,我第一次仔细地看着母亲。谢天谢地,她没有摔伤,只是她额头有一个大包,比鸡蛋还大,我在心里面暗自骂着自己:“郑胡杨,这就是你的杰作!”
母亲特意为我煎了两个鸡蛋,里面放了各种各样的作料,味道醇香,我却难以下咽。只是眼睛紧盯着母亲额头上的“鸡蛋”。
母亲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内心在想什么,她歉意地笑了笑:“今天吃饭晚了,饿了吧,都是妈不好,耽误你吃饭了,妈年纪大了,做事情笨手笨脚的,下次我会注意的,快吃吧,要不,等会就凉了……”
“妈,您别这样说,都是因为我……让您受苦了!”我连忙阻止她这样说,她这样说我心里面会更加难受。
“胡杨,你可别这样说,妈只要看见你坚强活着,妈心里面就高兴,这点小事情算什么,以后我注意就行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想再说什么,我不知道此时我应该说什么。
面对母亲额头上深深的皱纹,散落的灰白乱发,过早失去光泽的眼神,她本是到了该安度晚年的时候,可是为了我,还不得不继续劳累着。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谁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郑胡杨,这就是你所谓的坚强,这样的坚强有什么意义,除了给别人增添累赘之外,你还能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而受累,因为你而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不能再往下想了。
我执意要母亲吃一个煎鸡蛋,母亲没有拒绝,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
吃完饭,我立刻让母亲把邻居李丹找来,请她帮忙,去转告荣,告诉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而且我特别嘱咐李丹,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否则她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我了解母亲,她总是先为别人着想。
几个小时后,荣姗姗来迟。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荣才推着我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
医生测了母亲的血压和血糖,结果很让人吃惊:高血压,高压190,低压100;糖尿病,血糖十五六摩尔。“住院治疗!”医生不容置疑地给母亲开了住院单。
母亲为难地看着医生:“医生,能不能不住院,开点口服药吃行不行?”
“不行,你这样再耽误会有生命危险,必须住院!”医生斩钉截铁地说。
“我……”母亲更加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荣。
“我店里面忙,我可抽不出时间啊!”荣也为难。
“这可怎么办啊!”母亲叹到。
“妈,没有事,我陪你。”我脱口而出,此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会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母亲住进了医院。我呢,没有病,也随着她一起,算是病人的家属,陪床。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
我躺在床上,母亲躺在另一张床上,母亲一边挂着吊瓶,一边照顾着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在陪母亲,还是她在陪伴我。
好在有许多的护士对我的情况比较熟悉,不忙的时候,她们也会来帮忙,给我翻身,做一些日常的护理。到了吃饭的时候,如果碰巧母亲在输液,不能出去,就会请她们在外出时候,顺便给我们捎带着买些吃的,随便什么都行,我和母亲不讲究。然后在病房里,母亲一手挂着吊针,一手给我喂饭,算是打发了事。
这样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几天的时间如同过了几年,说真的,平常我对荣的做法虽然厌恶甚至痛恨,但此刻,我却多么想她能在身边陪伴我们!她毕竟还是我们的亲人啊!
终于有一天,中午的时候,荣来了,母亲刚挂完吊针,出去买饭了,我的心里面一阵惊喜,不料想,荣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走了!”口气是那么坚定,那么冷淡,竟然连我和母亲的情况问都没有问一句。刚才我那少有的惊喜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种强烈的失落感紧接着而来。
她不是来看我们,她是来通知我的。
她今天下午要去广州,车票已经买好了,并且是和那个男的一起走。
那个男的,我早都知道,在别人的传言声中,荣不止一次地把他带回我的家里,她向我和母亲介绍,他是自己生意场上的伙伴,广州人,个子不高,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蹩脚普通话,穿的倒是时髦,从上到下,都是名牌。头抬得很高,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样子。总之,我对他没有好感。
我永远难以忘记那天中午的情景。
荣的走,在我的心底留下了一片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但是,我不想让这片阴影就这样存在我心里,我要想办法改变!
荣走了的当天晚上,母亲就带着我出了医院。


等到又是一个星期的开始,新的一天,阳光灿烂,我和母亲商量好了,今天准备去残疾人康复指导站看看,现在是需要换一个新环境的时候了,可以说,在去之前,我的心情是激动的,是迫切的。
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那里锻炼,并且站起来了!
然而,就在要出门的时候,我却改变了主意,我现在真的怕见到外人,心虚!跟做贼似的。“别人会怎样看我?”想起别人看我的眼神心里就会难受。
残疾,一瞬间发生在一个原本好动的我的身上,似乎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对我来说,是我快乐人生的句号。我自卑,我不能接受,不能面对现实。除了母亲和好朋友,我再也感觉不到周围的人对我有任何的温暖,有的只是对我在轮椅里的身躯而产生的好奇眼神。那种眼神带有冷漠、歧视,也给我带来伤心、自卑。
尽管鼓足了勇气,走出了大门,可是走了不到一百米,我还是退回来了,又回到三年前刚出事时的自卑心理了。
我自愧于“胡杨”的名字,我自愧于胡杨树的坚强,在现实面前,我也有我自己的懦弱,这份懦弱,似乎是骨子里的,平常是隐藏起来的,一旦面对,就会自然地暴露出来。
于是我在轮椅上浑身不自在,头自然地垂下来,很低。
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
“胡杨,别胡思乱想的,你忘了,你今天是去做什么?难道你不想站起来了,难道你就甘心这样一辈子让人护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好的。”我硬着头皮。
好在残疾人康复指导站离我们家不算太远,大概一公里,母亲推着我走得也很快,实际上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到了。可是我却觉得它是那么漫长,这漫长的一公里,我几乎全部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完了人生中最难走的一段路。直到那两棵古老的胡杨树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抬起了头。
因为母亲告诉过我,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两棵古老的胡杨树下。
我知道,那里以前曾经是一片胡杨林,后来由于人为地滥砍乱伐,现在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好在还剩下这两棵20多米高、有着王者风范的胡杨王,巍然立在那里。
〖JP2〗远远望去,它们像是两位饱经风霜的恩爱老人,根连着根,枝挽着枝,心连着心。据说,它们俩在一起形影不离,生死相随,已经有六百多年了,因此又被视为爱的见证,人们都赞许地称它们是“连心树”。〖JP〗
我让母亲把轮椅停在胡杨树的下面,正午的太阳,明媚而耀眼。我要在这里仔细地看看它们站着的形象,坚毅、苍凉而执著。它粗壮的树木,奇形怪状地相互倚立。仿佛它们都已经放弃了生存的机会,坦坦荡荡地在接受死亡。
于是有许多人会被它们的假象所迷惑。于是有许多人认为它们已经死亡。
可是我却不信,我知道它们的坚强,知道它们对生命的渴求!我的目光在它们高大、弯曲的身上仔细搜索,没有多久,我就发现,其实它们早已在初春的季节露出绿色的信息,那看似死亡的树干上已冒出了一芽新绿。
我为我的发现感到欣喜!这是我内心许久没有的欣喜,这份欣喜来自那一芽新绿,从那一芽新绿中我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我还想再继续寻找。母亲在一旁催促,时间不早了,去晚了,人家可能要下班了。
于是,我们来到了离胡杨树不远的那几间简陋平房前,墙壁虽然陈旧,但却粉刷得格外雪白。紧闭的双扇门旁边,挂着一幅长条牌匾,上面赫然用标准的宋体写着“银水市残疾人康复指导站”,白底黑字,格外醒目。
从门旁边的窗户朝里看去,里面隐约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可能看见我们在门外,她起身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紧闭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我们相互看了对方一眼:“是你?”
我们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问道。
我见过她,二十多岁,穿着朴素,人很漂亮,而且温柔,说话细声慢语的,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我不久前住院时同一病房老人的外甥女,我记得那个老人称呼她“小云”。
她原来是在这里上班啊!真是凑巧了。
“你们好!”她热情地和我们打着招呼。说话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哦,你是来康复锻炼的吧,快请进。”随后,她打开了门,快步走到我的身后,对母亲说:“阿姨,您累了吧,让我来推他。”她的声音很甜美。
进到门里,姑娘去关门,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迅速地打量了我周围的一切。眼前是一个过道,有六七米长,过道的两边各有两个小房间,左边房间门上挂着科室牌,依次写着值班室、休息室,其中值班室的门是开着的,就是刚才那位姑娘待的房间。
在两个房门之间的墙壁上,有一个镶着玻璃框子的宣传栏,里面有不少的照片和文字说明。
过道右边的两个房间的门紧闭着,但是没有上锁,门上面没有挂牌子。
一切都很简陋!
“阿姨,您累了吧,要不去我们的值班室里,那里面有床,您可以在那里躺着休息一会儿。”姑娘在劝着母亲。
“那好,谢谢了。”母亲可能是真的累了,因此没有拒绝,去了值班室。
我在继续打量,走道的尽头是间大厅,我被那姑娘直接推进了大厅。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康复场所!”姑娘热情地向我介绍,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她特意把“我们的”三个字说得很重,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感。“是第一次来吧,你先自己感受一下,看看心里面是什么感觉,我出去一会儿就来。”
“好的,你忙,我先随便看看。”我应到。
我环目四望,视线立刻被墙壁的颜色所吸引,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两扇木制的粉红色的窗户关着,挡住了初春来时的一丝凉意,干净的水泥地面上没有一点杂物,墙角两盆一米多高的长青松,绿意盎然,大厅内很暖和,暖和地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以为是回到家了。
或许是临近正午了,大厅里面很空荡,没有人,干净,宽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在大厅的墙边,摆放着许多我不知道名称的健身器材,数量不是很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错落有致,显然可以看出,这一切,是经过精心收拾的。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怎么样,感觉不错吧。”姑娘在背后问我,“以后你若是经常来,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喜欢上这里的。”
“是的,我会经常来的。”
“走,咱们到外面看看,到我的办公室里看看。”
姑娘把我推出了大厅,我示意她在那宣传栏前停下,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它里面的内容,文字是指导站的介绍、照片是一些残疾人康复时的镜头。人很多,而且陌生。
姑娘显然是意识到了我的反应,她主动地向我介绍:
“这是今年指导站刚成立的时候……”
“这是站里的工作人员……”
“这是市里领导来参观的情景,他们对这里很重视……”
……
“这个……你要看清楚了,她就是我们这里的站长——薛佳音,怎么样,她漂亮吧,以后你就会知道,她可是个不简单的人啊!”她指着一张照片特别强调说。顺着她的手指,我看见了照片上那张带着笑容的娃娃脸,两个明显的酒窝,齐耳的短发,一件红色的毛衣,充满着火热。
“的确是个漂亮的姑娘。”第一眼的感觉非常好,我已经在心里面对她认可了。
照片上的薛佳音坐在那里,四周围了不少的人。看样子,她好像是在向周围的人解说着什么。
“她?是你们的站长?”我疑惑地问。“怎么像个孩子似的。”
“呵呵,是啊,她本来就不大啊。”姑娘笑着回答我,“等你见到她本人就知道了,那是她和残疾人在谈心,以后你常来了,有什么烦心的事情都可以和她说,她很开朗的,也很愿意和别人交流。”
“好的。”我点了点头。第一次来,可能有陌生的成分在里面,我不想说得太多,也没有问得太多,只是出于礼貌而简单应答着她的话。
“走,到我们的值班室里看看好吗?”她把我的轮椅转了一个方向,走向值班室。
房间不大,两套木制的老式的办公桌椅,一张小床。剩下的空间刚好把我和轮椅塞下。
母亲躺在床上休息,见姑娘推我进来,急忙坐了起来。
“看完了?”她问。
“是的,阿姨,看完了,今天他也可能累了,先让他大概地看一遍,以后机会多的是,再慢慢地看。”
“姑娘,你真好,谢谢你了。”母亲对那姑娘说。
“阿姨,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姑娘把我和轮椅停顿好,她的动作非常熟练。之后,她又去倒了一杯开水递给母亲:“阿姨,您喝水。”
“谢谢。”母亲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
我顺着母亲的手,看见了一包刚刚打开,还没有来得及冲泡的方便面,旁边还有一小袋咸菜。我的脸上不禁再一次露出了疑惑:“这是零食吗?有这样的零食吗?”我开口问。
“这?”
那姑娘看我脸上的表情,坦然地笑了一下,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是没有开口,恰好这时候母亲问我:“怎么样,胡杨?感觉好吗?”母亲问我。
“很好。”我面带微笑对母亲说,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就明白了一切。“那就好,只要你觉得好,那我们以后就经常来这里。”
“欢迎你常来,胡杨!”姑娘接着母亲的话亲切地说。
此时,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初来时的陌生感少了许多。
“哦,到下班的时候了,你也应该回家了吧?”我找了个话题问到。
“不,没有关系,今天我值班,中午不回去,我们这里的门一天都是开的。”
“中午不回去?那你不休息吗?”
“呵呵,休息,这好办。”姑娘朝小床一指,“那不是有现成的地方吗。我们都是在这里休息的。”
“我们……”我看了四周,“就你一个人啊!”
“呵呵,你误会了,我是说我们轮流来这里值班的人。”
“轮流值班?”
“是啊,我们这里的员工虽然很多,但是固定的只有两个人,其他的都是青年志愿者,当然也包括我……”
她开口娓娓道来。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从她那里我知道了许多……
这个残疾人康复指导站属于民间机构,是去年年底才成立的。它的站长是一个年轻漂亮的残疾姑娘,眼下不在,去外地看病去了,不久就会回来。现在在这里负责的是一个叫郭薇的姑娘,她是残疾人康复锻炼的指导医生。到这里来康复和锻炼的残疾人很多,他们都有着非常坚强的毅力,他们锻炼不是靠强迫,而是自觉。
临走的时候,姑娘告诉我,她的名字叫何云,正式的工作单位在社区。
“何云!”我记住了,这个好听的名字。
当我再抬头仰望着那两棵高大的胡杨树时,头顶的蓝天上,一团白云恰巧映入我的眼帘,它在向我招手,微笑。我发现,我已经开始从心里面喜欢这个地方了。
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158267834
[BT2]第三节〓痴情难改

郭薇戴一副宽边眼镜,是我康复锻炼的指导医生。在我们短暂的接触中,她除了有关康复锻炼的话题外,多余的话很少,镜片后面的目光显得冰冷,严肃的面孔上找不到一丝可以容纳笑容的地方。
她详细给我介绍了高位截瘫病人康复锻炼的几个基本步骤:练坐;练爬;练站;解决小便;解决大便;治疗褥疮。
这几个步骤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实施的过程是艰巨而又漫长的。郭薇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她又问我,有没有信心,我用劲了全身的气力、充满豪气地大声说:“有!既然来了,我就是有准备的,怕了我就不会来,来了我就不会怕,而且我永远不会后悔。”
郭薇似乎被我的豪气所感染:“好,有个性!不错!”
鉴于我的外伤病情稳定,手术中颈椎医疗复位方法结束,手术刀口和受创部位全部痊愈,我已经具备了练习的第一个步骤:练坐。
在她的指导下,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锻炼计划和作息时间。
平躺在一个方形的大海绵垫子上,先让别人把我拉起来,然后用自己的两只胳膊撑着,坐着,然后躺下;再坐起来,再用胳膊强撑一会儿。如此反复,每天两次,每次20个动作。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这是必须完成的。
当然,这一切是需要别人帮助的,这对于好强的我来说,似乎有些接受不了,但是我很快就能够想通了,我的身体知觉是从颈部以下完全消失的,腰的部位根本就没有办法使劲。众所周知,一个人要是能够自如地坐在那里,腰部起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上半身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其上。这些,正常人是感觉不到的,对他们而言,那是不经意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是我不行,我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每次我坐起来,都要比常人付出不知道多少倍的努力。
思想上准备好了,所有能吃的苦我都想到了,然而没有让我想到的是,第一天……
来这里康复锻炼的人很多,大多数是老年人,郭薇简单地给我介绍了几位:那位喜欢说话的是李大妈,满头银发的是赵大爷,还有王大娘、韩阿姨……他们大多都是因为有病而导致身体偏瘫的,来这里都是有老伴相陪。像我这样高位截瘫的年轻人是惟一的,而且,我还是母亲陪伴我,是老年人陪伴年轻人。因此,在这里,我就显得特别的特殊。我一出现在这里,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锻炼的闲余时间,他们口中的话题自然就是我。尽管是同病相怜,可他们看待我的眼光却充满了怜悯、惋惜、同情,我很无奈。
“这么年轻,怎么会这样呢,唉……”
“是的,这么年轻,就这样瘫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太可惜了。”
“他没有结婚吗?怎么媳妇没有来,唉,可是苦了他妈妈了。”
“看他的气色还可以,要是好好锻炼,说不定可以站起来。”
“唉……难说,可怜啊!”
……
我理解他们的目光没有恶意,理解他们的话语发自内心,是善良的,但是我接受不了。我拒绝回答他们对我的询问。在这里,我明白,首先要做的就是战胜自己的心理,其次才是锻炼。更多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不语,把时间都放在锻炼上,我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给他们看,以后的日子我同样会过很好。
起初的几天,我还仅仅只是在熟悉环境,没有进行具体的锻炼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康复锻炼真的是苦!怪不得那天何云对我说,凡是自愿到这里康复锻炼的人,都有着非常坚强的毅力,所有人锻炼的动力都来自于他们的自觉,而不是强迫。
郭薇帮助母亲把我从垫子上拉起来,告诉她应该注意的事项,就去指导别人了,她不可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这样,扶我的重任就自然地落在了母亲身上,这是一份不简单的苦差事。
康复锻炼是残酷的,枯燥的,有时候残酷到我几乎承受不了。
与其说是在练坐,不如说是在练趴。由于长期卧床,缺少锻炼,平常偶尔的坐也都是在轮椅上进行。而今,同样是坐,却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轮椅上坐身体有支撑点,所以就不需要自己使劲,但是在海绵垫子上就不同了,我要完全靠外力的帮助,尽量使自己依照自身的力量支撑坐起来。这一点,在刚开始,我根本就做不到。
偷懒是没有必要的,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咬牙坚持。
每次按照要求把我从海绵垫子上拉起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因为脑部供血不足,头晕目眩,全身上下不停地抽搐,几乎要蜷缩成一个肉团。紧接着就是要经历一次短暂的休克,那滋味,不知道如何用言语表述,似乎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果说死亡是可怕的,那么我当时的感觉应该说比死亡还要可怕。醒来时,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身体反应,位置上移的胃沉沉的往下坠,恶心,不间断地呕吐,吐的里面已经没有再能往外吐的东西,还是在继续干吐,眼泪、鼻涕、口水一并往外流。我曾经在影视作品里看见过那些吸毒人员毒瘾发作时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想,当时如果有一面镜子照着我,那镜子里面我痛苦的模样也绝不亚于他们,甚至比他们还厉害!
这些还好办,咬牙坚持就过去了,最难受的就是呼吸了。长期的卧床生活,使我不得不借助腹部呼吸,因为我的肺活量只有正常人的四分之一。平时躺在床上还好,但是一旦坐起来,胸部像是绑了许多绳子,绷得很紧,肚子上犹如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这足以让我感到窒息,脸憋得通红,氧气袋随时就在身边,每一次起来、躺下之后,大口大口地吸氧是必需的。
一切过去以后,就是坐了。即便是身边有母亲在扶着我,我也无法找到自己身体的平衡点,稍微不注意,我就会向不同的方向栽到。一个上午下来,不知道要栽多少次。往下栽的力量是很大的,而且是没有方向的,不可预料的。起初,母亲还能扶住我,后来,我就可以明显地听到她粗闷的喘气声,当她支持不住的时候,我也只有任自己的身体向前倾倒,一瞬间,整个上身完全压在自己伸直的双腿上,额头上的汗水像流水一样往外流。很快,我的汗水、泪水、口水、鼻涕和母亲身上的汗水就能让海绵垫子湿一大片。
“这不是锻炼,这是在虐待!”我看着郭薇那张冷冰冰的脸,甚至开始怀疑“她的心理是不是有病?”
我把质疑的目光投向站在我身边观察的郭薇。
她的回答让我感到吃惊:“这没有什么的,刚开始都是这样,现在做的仅仅是初步,正规的锻炼还没有开始呢?怎么,郑胡杨,是不是怕了?怕了,你可以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我想说话,却已无力开口,只能勉强地摇头。
“不想回去?那就好,继续锻炼,这种状态,过几天就好了。相信我。”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话。
我在晕晕乎乎中又听见母亲扶着我时“呼哧、呼哧”粗闷的喘气声,剧烈的心跳声。我知道,母亲此时比我还要累,要想尽快地摆脱这种现状,让母亲早日免受劳累,除了坚持,我别无选择。
在锻炼中,我又想了另一个办法,用带有弹性的皮条把我的两只胳膊垂直的吊起来,在头顶上方固定住,这样可以锻炼肩部的肌肉,从而加强胳膊向上举的力量,然后在坐的时候也可以起到支撑的作用,至少能让母亲省一些力气。


一个星期过去了,虽然我还不能坐起来,但是那种难受的状态不存在了,我已经基本上适应了郭薇给我制定的康复锻炼计划,她也取得了我的信任。
郭薇似乎也愿意和我交流了,话也明显要比以前多,有时候也会主动地问我一些情况。
虽然在汗水和泪水中,我慢慢地找到了自我,逐渐忘记了荣走时留在我心底的阴影。但是,我却感觉最近总是心神不定,预感着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有一点我非常明白,我开始想荣了。
毕竟她曾经是我深爱的人,毕竟她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离开我。
终于有一天,母亲不在身边,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郭薇问我:“为什么不见瞿荣陪你来康复锻炼,她不是对你很好吗?在这种场合下,应该有她的身影。”
我没有回答,对于她的问话,我并不感到惊奇。在许多人的眼里,瞿荣是一个非常心疼和爱护我的好妻子,是许多已婚男士衡量老婆是否爱自己的标准。
或许郭薇没有在意,或许她只是不经意地一问,压根就没有当作一回事,问完,她就让我先休息一会儿,自己去忙别的去了。可是她却不知道,就这么随便的一问,竟然勾起了我藏在心底对荣那份长久的思念。
我微微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一切和我无关,静静的,我发现,其实我的心里面一直在思念着她。特别是在劳累之后休息的那一段时间,我更加想她。
“荣,你现在在哪里?你在异乡过得好吗?”
她仿佛出现在我的眼前,温情地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关心,充满了心疼。我躺在她的怀里,喃喃地向她诉说这些日子对她的思念。


“胡杨,胡杨……”,真的是有人在耳边喊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黄偃松和母亲站在我的面前。
〖JP3〗“怎么了,胡杨?又难受了?”母亲显然是看见了我眼角遗留的泪痕。〖JP〗
〖JP3〗“哦,没有什么,可能是累了,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我动了动脖子。〖JP〗
〖JP3〗“呵呵,你小子,行啊,大白天做梦。”黄偃松听我这样说,不禁笑了。〖JP〗
“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我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的。”黄偃松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省城医院给你回信了。”
“是吗?太好了,信上怎么说,快给我看看。”我大声地喊道。这封信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终于出现了,我兴奋不已。
“郑胡杨,你干吗呢?那么兴奋。”在那边忙着的郭薇听见我的喊声,不由回过头来看着我。
“好消息,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我回答了她,又急忙对黄偃松说:“快打开呀!”
“呵呵,别着急,跑不了的,慢慢看。”黄偃松把信打开,举到我的眼前。
我迫不及待地用最快的速度看了一遍。回信的内容很简单,和我想象中的差距很大,我不免有些失望。
“怎么样?信上怎么说?”母亲在旁边着急地问道。
“你自己看吧。”我有些懊丧地对她说。
母亲从黄偃松的手中取过信,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小黄,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你给我念念。”
“好的,您听着,我念了啊。”他清了清嗓子,念到:
[HTK][GK2]亲爱的郑胡杨先生,您好!
您的来信我们已经收到,对您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
下面把我院神经外科干细胞移植手术的情况给您简单地介绍一下:
目前我科已经依据不同的病情,给部分高位截瘫病人做了这项手术。根据现在做手术病人的情况来看,他们的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恢复。但是这项手术也是在开始阶段,长期的效果如何,还有待于我们继续观察。
对您来信中提到的一些问题我们现在暂时还无法回答,我们只有看了您的“核磁共振”影像资料后,才能依据您的病情作具体的结论。,
祝早日康复!
[JY,2]严号清[HT][HK]
“念完了,阿姨。”黄偃松把信收了起来。
“完了?就这么多?”母亲也不相信地问道。
“是的,就这么多。”黄偃松念完,陷入了沉默,不再言语。
“这就已经够了。”我接话说,“看样子,肯定是没有希望了,我问了那么多的问题,他们一个也没有回答,压根就没有把这当作一回事情,回这封信也不过是应付而已。”
“那倒不一定。”郭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我看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噢?是吗?”我把眼睛翻向头后的郭薇。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回信的内容我也知道了。”郭薇转到了我的侧面,这样我可以看见她,有利于说话。
“我是一个医生,我知道医学是严谨的,没有把握的事情,医生是不会轻易给病人下结论的,因为他们要对病人负责。人家的信上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的问题要等看了你的资料后才能回答你吗?怎么会是应付你呢?我认为他们对待你的态度是负责任的,是认真的,是可以相信的。”
“是啊,有道理。”一直没有开口的黄偃松插话说。
“照你的话说,我还有希望?”
“那当然了!”
“那我就应该继续和他们联系了?”
“对,既然做了,就要坚持,哪怕有一点的希望都应该抓住,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去做‘核磁共振’。”
“可是,我就是做了,他们离我这么远,怎么能看见呢?”我还是有些顾虑。
“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到时候我给你邮寄过去就行了。”黄偃松打消了我的顾虑。
“对,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明天我就去做‘核磁共振’。”


天气出奇的好,我的心情却是出奇的烦躁,又想起荣了。多想她在我的身边,哪怕有一句安慰的话也可以。只可惜,这一切只能是空期盼了,不可能发生。谁知道荣此时在广州做什么呢?
轮椅行驶在街上,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再把头低下,没有必要这样做,别人看我,我也可以看别人,目光是相互平视的,不存在高低。
惟一不同的是看到别人用腿走路,心里就不自觉地特别难受。“真的不想出来了,真的不想再出现在大街上,一点意思也没有。”我无法找到内心的平衡点。
但是想想今天要做的事情,想想以后,我心里又有了一丝新的欢喜。
做一次“核磁共振”并没有多困难,本市医院就可以做。
我和母亲来的特别早,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一看见那幢白色的大楼,看见“银水市人民医院”的字样,心里面就感觉到厌烦。一般情况下,没有事情,谁也不愿意到医院来,花钱还受罪,可我却偏偏成了这里的常客。各种各样的并发症时有发生,来的次数自然就多了。医务人员对我也已经熟悉。
今天医院的气氛似乎与往日不同。
老远就有医院的工作人员和我打招呼,随时随地都可以听见“胡杨,你来了,身体好吗?”的热情问候声。
“核磁共振”室离门诊部不远,只需要几分钟的路,但是必须要在门诊上由医生开单子才能去做。这让我和母亲感到很头疼。
门诊虽然在一楼,但进门诊大厅必须要经过好几个台阶,轮椅上下很不方便。
开完单子返回大厅时恰巧碰到了来采访的谢宏飞,他问我:“胡杨,瞿荣怎么没有陪你来?”
我苦笑了一下:“她不在,出远门了。”
“是吗,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广州,去做生意。走了一段时间了。”
“广州?”谢宏飞愣了一下,“不会吧,前天我还看见她了。”
“前天?不可能。”我摇了摇头,“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不会认错的,我还和她打了招呼,问你的情况,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是吗,那她怎么回答?”我还想仔细地问他。
“她说……”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喊他,“小谢,准备走了,到病房里去。快点!”
谢宏飞抱歉地对我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有时间我再给你说。”说完,谢宏飞挎着摄像机匆匆而去。
母亲提醒我,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中午回去就晚了。
“好的。”我木然应道,脑海里都是荣的影子。


结果在第二天就出来了,恰好黄偃松有空,于是我约了他,让他推着我去邮局把“核磁共振”片子寄了出去。
回来的路上,我给他说了碰见谢宏飞的事情,他听了,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感到模棱两可的话:“有些事情是强迫不得的,只要你自己过的开心就行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什么?”我知道他说话相当谨慎,一般对没有把握的事情是不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的,难道他也知道了什么,不好明白地对我说,因此是在有意地对我隐瞒?
“没有什么,我随便说说,不过,感情的问题不好说,你要想通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今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没有什么,胡杨,你不要想太多,真的没有什么,关键是你不要想太多,今天我们把片子寄出去了,你就耐心地等待消息吧。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康复锻炼,然后等时机成熟了,去省城看病。”
“这样最好。”我顺着他的话说,“希望如此。”便没有再追问。我知道,以他的性格,不想说的话,你再问也没有用。不过,我心里面有数,他一定有事情在瞒着我。
轮椅在街边的人行道上快速行着。
很长时间没有出来,街道的变化很大,有许多的地方已经改变了原来的模样,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只能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尽量地不去看它们,不让它们留在我的脑海里,免得以后在家里出不来的时候着急。我宁愿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空间和我待的房子一样大。干脆,我把眼睛闭上。
现在的我,除了残疾人康复指导站,哪里都不想去。
“到了,睁开眼睛吧。”轮椅在那两棵“胡杨王”下停住了,看着它们,我的心里面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亲切感。
“咦?何云今天怎么站在门外,她是在等我吗?”我在纳闷。
“你好!”我向她问好。
“你们好!”她回答了我,并且向黄偃松问好。
“何主任,你好,今天休息了?”黄偃松问她。
“主任?”黄偃松怎么称呼她“主任”?她不是一个志愿者吗?我不解。
“怎么,你还不知道,她就是你们社区的主任啊!我们在工作上经常接触,何主任可是个好人啊!”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认识。
“别听他胡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今天出来办事,顺便到这里看看。你们?”她看着黄偃松推着我,非常惊奇。
“我们,我们是好朋友。”
“哦,是这样的,怪不得呢,要么说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她又转身问我:“怎么样,郑胡杨,这几天锻炼的不错吧,我听郭薇说了,说你很坚强,很好啊,郭薇可不是轻易就能表扬人的。”
“你这是?怎么站在门外面,不凉吗?”我问。
“怎么,你不知道,今天佳音就要回来了,而且马上就要到了,我在这里等她。”
“是薛佳音吗?这里的站长。”我心里一动。
“当然是她了,除了她,还能有谁呢?”正说着,她突然喊道:“她来了!”
我急忙让黄偃松把我的轮椅调了个方向,急于想看见在我心中渴望已久的坚强的人。
一辆普通的小汽车停在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车门打开了,我看见一条严重变形的腿费劲地从车里面挪出来,然后,一个火红的身影出现了。
何云快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佳音,你终于回来了。”
“云姐,你好,呵呵,想我了吧,我就知道。我这次出去的时间长,辛苦你们了。”
“那有什么,应该做的。”何云一边去车里取薛佳音的行李,一边回答她。
“走,快到家里面看看,那些老年人怎么样,听话吗?能不能坚持锻炼,我都快想死他们了。”
“急什么,他们都好,现在都在里面锻炼呢!要不放心,你就先去看看吧。”
“好的,那我先去了。”她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看见,她的左腿弯曲着,明显的比右腿短一节,两条腿在一起,显得极不协调。按理说,应该是右腿使劲,但是,她的右腿却显得很僵硬,所以每次行走的时候她总是先出左腿,向前迈出一步的时候,身体就会随着左腿不自觉地努力向前倾斜,几乎向前躬身到了九十度。然后,双手按在左腿的膝盖上,掌握住重心,再慢慢地直起身子,把那条比较僵硬的右腿往前拖一步。那架势,就像是一个反应迟钝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在行走。
她走路的架势很笨拙,我几乎担心她就要摔倒,但是没有多久,我就知道我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她不仅走的很快,而且很稳。
眼前发生的让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我听何云和郭薇都说过,残疾人康复指导站里几乎所有的设备、资金都是她一次次亲自跑企业拉赞助得来的,就凭这样一双腿?若不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我的心里面有一股强烈的震撼感。
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郑胡杨,新来的,也是来这里进行康复锻炼的。”从后面赶上来的何云向她介绍说。
“胡杨,很好听的名字。”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两颗高大的胡杨树,笑着说:“你和它们一样,欢迎你,郑胡杨,走,我们一同进去吧。”
我不由再次打量她,她比照片上更美: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双眼皮,短发,笑起来两个明显的酒窝,额头上方的一缕长发用了两个颜色鲜艳的小发卡别在上面,很是招人喜爱,这哪里是薛佳音,这分明是个天使啊!
当薛佳音出现在康复大厅门口的时候,原本喧哗热闹的大厅内一下子静了下来。“你们看,音子回来了!”猛然间一个惊喜的声音打破了这瞬间的宁静。霎时,大厅内开始沸腾起来,所有能动的人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紧挨着薛佳音的身旁,问长问短。
“大家好啊!”薛佳音的脸上又露出了她那灿烂的笑容,亲切地和大家打着招呼。“是啊,我们都好,你也好吧。”
“这下可好了,音子回来了,我们家老头子就不敢欺负我了,哈哈。”
“孩子,你回来了,大娘我可想死你了。”
“音子,这次去了那么长时间,你瘦了,吃了不少苦吧。”人群中一个大娘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
“呵呵,大娘,您别这样,您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看见你们这样,我心里面真高兴,只有这里才有家的感觉。”
大家热闹了一阵。郭薇开言了:“佳音刚刚回来,先让她去休息一会儿,大家先继续锻炼吧。”
“就是的,音子,一路上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有人赞同。
“没有关系,我不累!”
“别说了,快去吧,快去吧。”大家开始催促她。
“好的,那我先去洗个脸,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她慢慢离去的背影,我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个女人会改变我的一生!
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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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2]第四节〓泪洒清明

  荣果然没有走。
  那一天,我锻炼完,刚刚坐在轮椅上准备休息。
  郭薇走到我的身旁:“郑胡杨,有人找你。”
  “找我,哦,是黄偃松吧,让他到这里来好了。”
  “不是的,是个女的,我给她说了你在这里,她不来,她在值班室里等你,她让你过去。”
  “是谁来找我?还是个女的,我在这里只有黄偃松知道啊!”我心里一动,难道是荣来了。
  “我妈呢?”
  “她刚才出去了,可能和佳音在一起。”
  “哦……”我脸上露出了愁容。
  “愁什么,走,我推你过去。”她看出了我的心思。
  等在值班室里的人真的是荣。“她到底还是来看我了。”我心里面一阵高兴。
  看见我们进来,荣急忙迎了上来:“不好意思,怎么让你推来了。唉!胡杨,你也真是的,你妈不是在嘛,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呢!谢谢你了。”荣一边对郭薇说着客气话,一边接过她手中的轮椅。
  “不用客气,那你们先聊着,我那边还忙着呢。”
  “行,你去忙,胡杨这里有我呢,你就不用管了,谢谢你了。”
  “有事情就叫我。”郭薇看了一眼荣,又看了一眼我,转身离去。
  房间里就我们两个,荣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我们俩谁也没有开口,气氛很沉闷,还是我打破了僵局。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广州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我问。
  〖JP2〗“我刚刚回来,知道你在这里,特地来看看你,怎么,我不能来吗?”〖JP〗
  “看我?是吗,那你怎么不到大厅里去看我锻炼?”
  “去大厅干什么,你以为那里好吗?和那帮老头、老太太在一起,不是瘫的就是傻的,和他们在一起,还不够我丢人的。”
  “你说话注意一些,他们可都是老人啊,应该尊重他们。”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一个个都那样了,都是快死的人了,还来锻炼什么?对了,我还忘问你了,你不在家里好好地躺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来这里,谁批准了,我同意了吗?不经过我的同意,你就自作主张,你不觉得这是在给我丢人吗,让人家都知道,瞿荣的老公是个瘫子,是个废人,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会对我产生多大的影响,让我以后怎么在人家面前抬起头。还有你妈,也是老糊涂了,跑到这里,一天到晚指不定和那些人在背后说我什么呢?”
  荣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让我始料未及,以至于我准备责怪她的话都忘干净了。
  “你说话声音能不能小一点,让别人听见了多不好。”
  “你也知道影响不好,你脑子不傻嘛,从明天开始,你就乖乖地给我回去,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少给我惹事情,免得我回去看见门锁着,让我吃闭门羹。”
  我不明白,我来锻炼,和她有什么关系?对她会产生什么影响?她不问问我最近的锻炼情况,反而到这里兴师问罪来了。
  〖JP3〗她的话把我刚才没有见她时心里的那一点高兴一扫而光:“我……”〖JP〗
  “我什么,别说了,今天我来是有事情的,一会儿我就走,我那边还忙着呢,家里的钥匙呢?给我,我来拿钥匙,你们也真行啊,这个家是不打算让我待了,趁着我不在,你们把门上的锁也换了,你们哪,想赶我走,是不是?我就不明白,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们没有换锁,没有赶你走的意思。那是……”我想解释。
  “别说了,钥匙在哪里,给我,我要回去住。”
  “你?回家住?”我惊奇地问,我怎么感觉这句话特别的陌生,荣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在家里住了。
  “怎么,不行吗,你别忘了,那里现在还是我的家,就算你死了,那里面还有我的一半呢。”她几乎要大吼了。
  看样子,她今天心情不好,我也不想再和她多说,我是绝对吵不过她的,不管她有没有理。
  “钥匙在我的上衣口袋里,你自己拿吧。”
  “你们这是怎么了?”我们的声音太大,引来了薛佳音和母亲。她们走进来问道。
  “没有什么,我们经常这样的。”荣立刻换上了笑脸,对进来的薛佳音说,“是不是,胡杨?”她又故作姿态亲热地问我。
  她的态度转换得特别快,乃至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荣抛下了这句暖人心的话走了。
  
  
  母亲问我荣来这里做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让她俩去大厅里和那些老人们聊天,我想单独安静一会儿。
  我低头沉思,究竟我错在哪里了,荣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既然她已经反感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动静,抬头看见是薛佳音进来了。
  “郑胡杨,你的状态不是太好啊。”薛佳音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就问是我怎么回事。
  “我……”开口欲言,又停止了。
  “要不,去我的住处看看吧,我们随便聊聊,好吗?”
  我还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女孩能够主动邀请我去她的住处。
  因此,我没有办法拒绝。
  薛佳音推着我进了她的住处,她离我很近,我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我可以感觉轮椅的走动在一晃一晃。
  她的住处就是那天我第一次来时看见的那间没有上锁、门却紧闭的房间。
  一间不算太大的屋子,一张可以折叠的圆桌,一套简单的厨具,很平常,一段木制的隔墙将房间一分为二,茶色的玻璃透出了房间主人的沉着,但是仔细看来,那隔墙却让我惊叹不已,说是隔墙,其实是一个大书柜,茶色的玻璃后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它立在那里,足有两米多高,顶天立地,格外大气,这在姑娘的闺房中是很少见的。
  “呵呵,我倒不需要给你让座了,你可是走到哪里坐到哪里啊。”她开玩笑地说。
  “是的,这样方便、省事。”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是别人说了这样的话,我一定认为他们是话中有话,肯定是在讥讽我,但是这话从薛佳音的口中出来,我却有一股亲切感。
  她看我在注视书柜,问到:“喜欢看书吗?”我点了点头。
  “那好啊,以后想看书就到我这里来,随便看,但是,你必须要爱惜。呵呵,不好意思,还有条件的。”
  “好的。”说着,我无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那双没有知觉的双手。
  她注意到我这个轻微的动作。
  “没有关系,到时候,只要有时间,我帮你翻,我要是没有时间,其他人也可以帮助你,喝水吗?”她又问我,我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薛佳音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离我很近。
  她告诉我,她比我小三岁,但是她的话语却显得比我成熟。
  她很坦然,对我几乎没有什么隐瞒,从她的话语中,我知道她是因小儿麻痹致残的,作为一个肢残女孩,她的成长路上遭遇了常人想象不到的挫折和艰辛:到了上小学的年龄,由于残疾,不少学校不愿意接收她。父母煞费苦心地替她在6所学校同时报了名,终于有一所学校接收了她。
  不幸的是,在她八岁的那年,父母竟然先后离开了人世,是社区的大爷大妈轮流抚养了她,她才得以读完小学。
  升初中的时候,学校又出于同样的原因拒绝接收她。她着急了,甚至坐着轮椅来到学校讨说法。当被问到“你长大后想干什么”时,她毫不含糊地回答:“我想当个作家。”她的自信感动了校长,校长第一个举手同意她入学。考大学那年,她再次经历了录取波折:她带着超过重点本科录取分数线38分的成绩和一大堆荣誉证书叩响了某高校的大门。可得来的回答却是:“不符合招生条件,我们不能收,学校没有这个先例。”之后,她在找工作中又屡次被拒绝。可是这一切并没有使她向命运屈服,反而使她在生活中变得更加坚强。
  “我听何云她们说,这里是你凭借自己的能力亲自发起创办的,是吗?”
  “呵呵,别听她们的,她们那是在抬举我,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还不是靠她们的大力支持和帮助,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那你怎么会想到办这个站呢?”
  “怎么说呢,”她停顿了一下,“我是想把所有来这里的人都当作是朋友。你知道,人,需要的并不仅仅是物质,更多的是心灵的共鸣和抚慰,特别是我们残疾人。想做别人的朋友,你就必须得体会到他那心底最难言的痛楚。所以我才有了办指导站的想法,我希望来这里的人不仅仅是老年人,还应该有年轻人。无论什么情况下,做人都需要有一颗平常心,你有不幸,别人也有忧伤;你有痛苦,别人也有无奈……只要能够做到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当然,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也知道自己作为残疾人的身体缺陷,更清楚自己所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在这里,哪怕是为盲人朋友读一篇报;为瘫痪的朋友端一杯水;陪精神苦闷的朋友聊聊天……很多很多非常不起眼的小事,能给别人带去快乐和愉悦,能解开他心中的郁结和苦闷,能看到他们舒展眉头的一笑,我就非常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我。
  “说说你吧,有什么心事,不用压在心里,哪怕我帮你解决不了,但至少可以让你的心情轻松一些。”她换了个话题。
  “我,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我搪塞着,支吾着,其实我想说我和荣的事情,但是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这些事情呢?
  “好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应该是你和瞿荣的情感有问题了。”她见我不正面回答她,索性采取了单刀直入的方式,直接点中我的要害。“我这个人办事情比较直,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因为我们在许多方面有着共同的经历,我相信我们之间在某些问题上很快就能够达到共识,所以我愿意和你交流沟通。你也不必对我隐瞒什么,刚才你和瞿荣的对话我都听见了,说实话,我也是经历过这一关的……”
  她说,因为她的坚强,她获得了一次美好的爱情,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可是因为残疾,又不得不结束这短暂的婚姻。
  说到这次婚姻,她停止了话语,我看见她眼眶有些湿润。“其实他很好的,唉!感情是勉强不得的。”
  我想问,又觉得不合适。
  “这一切都源自世俗的偏见,都源自对残疾人的歧视,我们也同样应该拥有美好的爱情和幸福的婚姻,你说是不是?”她突然问我。
  “对,我也有这个感觉。”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里,因此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
  “看,我说了,我们有好多地方有同感嘛。”她听我这样说,不由得笑了。“好在我的已经过去了,现在说说你,看有没有办法挽救或者弥补。”
  于是我把我和荣之间从相识到恋爱,到结婚,到我出事,再到现在她对我的态度详细地给她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们曾经是真心相爱的。”
  “是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你说,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但那毕竟是过去,我们毕竟生活在现实之中,你应该面对现实。我发现,你现在对她采取的是容忍的态度。当然,我理解,你有你的难处,但是我觉得,你们这样长期下去,对谁都不好。”最后,她又对我强调了一句:“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是的,有时候我也在想,像我们这样的婚姻是否还有必要继续维持下去。可是我又担心失去了婚姻之后我无法生活下去。我总觉得从内心深处欠她许多,想找个机会来弥补一下,否则,我实在是难以摆脱自责的阴影。我发现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她,我依然爱她,她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虽然有些出格,我也不赞成,甚至反感,但我却可以理解。一个残疾的废人,我还能要求她什么呢,只求上帝保佑她,从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我相信,她对我是真心的。如果不是我成了这样,说不定她的生活会很幸福的。”
  我一口气说出了长期压在心底的话,情绪也逐渐变得激动。
  薛佳音静静地听完了我的诉说。
  “你太累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放松了。其实这只是你心里面的作用,你不欠她的,你目前这样的状态,不是你的错。”她在不停地安慰我:“听我一句话,该是你的别人怎样夺也夺不走,不是你的强留也留不下来,应该懂得顺其自然。”
  “对,不是我的强留也没有用,应该顺其自然。”
  憋在我心底的话语喷出来了,心情真的轻松了许多……
  时间过的很快,不知不觉中,天色将晚,母亲担心路上不好走,来催我赶紧回去。
  薛佳音没有挽留我,她想送我们,被我婉言谢绝了。
  到家时,门还是紧锁着,荣还没有回来,好在母亲那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我们才得以进门。
  
  
  接连几天,荣还是没有回来,我的心里在莫名其妙地打鼓:“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要不,怎么不回来呢?”
  我决心去看看她,但是当我有了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荣具体在哪里,只知道她是在外面忙。
  作为一个男人,我感到羞愧,同时也感到可悲。作为一个丈夫,又感到倍加自责,我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义务,平时我也问过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是她都以“你不用管我”的字样回绝了我。我也以为是她看不起我了,出于男人的自尊,也就没有深问。是的,我虽然身体残疾了,但是我的心是健康的。我突然觉得我对荣的关心不够,因此我决心去她那里看看,看看自己的老婆究竟在外面做什么。
  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了,以前我身体好的时候,每年的生日我都要给她过的,或送她一件礼物,或邀朋友在一起为她祝贺,或在电台里为她点一首既是她喜欢,又能代表我心意的歌曲。但是自从我躺在床上以后,就没有再给她过了。今年我想弥补回来。
  我和母亲说了我的想法,她表示同意。
  我从朋友那里知道荣在市区里面,在商业大厦的旁边开了一家烧烤店,店名是“雪在烧”,怎么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不好听。等我见到她的时候,一定提醒她,换个名字。
  那一天,天气不错,我和母亲提前从残疾人康复指导站里出来。这里到市中心还有不短的路程,母亲推着我大概走了一个钟头才到。许久没有出来,市中心的变化很大,到处是高楼,我都不知道商业大厦在哪里了,路上有好心的人为我们指了路。五颜六色的广告牌、门面牌看得我眼花缭乱,好容易才看见了荣的“雪在烧”。
  又是台阶,轮椅上不去,母亲只好把我停在她的店门口,自己进去。不一会儿她就从店里出来了,说荣不在,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准头。母亲问我等不等,我本来想等一会儿的,但是我却发现周围有不少的人开始注意我,并且对我指指点点,包括荣旁边店里的人和她的员工,她们仿佛对我的到来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
  “算了,我们回去吧。”我对母亲说,“你去给荣店里的人说一声,就说我们来看她了,过几天是她生日,让她回家一趟。”
  “那也好,不在这里等了,我推你去别处看看。”母亲去店里给荣留了话。
  少许休息之后,我们开始往回赶。
  “费了这么大的劲,空来一趟。荣也真是的,不在店里待着,乱跑什么。”我的心情不好,有些后悔不应该来,害的老母亲跟着受累。
  走了没有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和我母亲打招呼。
  “阿姨,出来转转?”
  “嗯,你去哪里呢?”母亲问她。我一看,是杨红,葛正刚的媳妇,正挺了个大肚子,从侧面而来。
  “我也是没事,随便走走。怎么样,胡杨,最近好吗?”
  “我还可以,恭喜你,快要当妈妈了。葛正刚最近在忙什么呢?好长时间没有见他了。”
  “呵呵,是呀,谢谢。”杨红的脸上笑开了花。“正刚啊,他最近忙得很,前一段时间他还提起你,说是有空去看你呢。今天正好,看见你精神好,我回去给他说,他一定很高兴。”
  “好的,回去你代我向他问好,我们先走了。”我不想在这里多停留。
  “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们刚从瞿荣那里回来,现在准备回家。”
  “是吗,瞿荣怎么不搭个车送送你们,这样走多累呀。”
  “呵呵,瞿荣不在店里,没有关系,我不累。”母亲笑着说:“推着他,我也可以锻炼身体。”
  “瞿荣不在店里?不会吧,我刚从她那里出来,我在她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才出来。你们是不是没有进去。”杨红很惊奇。
  “我进去了,她店里的人说她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问了好几遍呢。”母亲急忙解释说。
  “哦,对了,我刚才也是听见了有人在问,但是听的不清楚。当时我在里面的房间里,瞿荣也在,阿根也在,我听见了,她也应该听见啊。”杨红有些不解。
  “可能是她没有听见吧。”我在一边说。
  “不,她绝对听见了,何况阿姨的声音她应该很熟的,当时我还提醒她,说外面有人找你,她说‘不用管了’。”杨红的眉头拧到了一起。“这个瞿荣,明明是在里面,为什么就不出来见你们呢。”
  “呵呵,可能是她听错了吧。”我打了个圆场,不想让杨红继续说下去。“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好的,有时间我们去看你,再见。”杨红冲着我们摆了摆手。
  告别杨红,我反复地琢磨,荣为什么不愿意见我。突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刚才她店门口周围人看我的眼神。“莫非她真的在躲着我,我明白了。想起那天她去拿钥匙时说的话,她嫌我出来给她丢人。”我的心里面一凉:“但愿这不是真的。”
  我还想继续想下去……
  路边飘来的一阵奶油香味打断了我的思路。一家蛋糕店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想起来了,荣特别爱吃蛋糕的,特别是奶油蛋糕,今年的生日就给她送个大蛋糕吧。
  我让母亲找人把我抬进了蛋糕店。
  经过精心挑选,我预定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金色的蛋糕,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奶油(那是我特意交代的,因为荣爱吃奶油),“祝荣生日快乐!”七个字在中间,九朵红色的玫瑰花排列在四周。
  到时候,我为她唱一曲生日快乐,再点燃生日蜡烛,听她许个愿,那一刻应该是何等的温馨啊!
  我吩咐店主人两天后上午11点准时给我送到家里去。
  我没打算把这个事情告诉荣,我要给她一个惊喜,我想,到时候荣看见这个大蛋糕,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
  
  第二天晚间时分,荣真的回来了,但不曾想到的是,她竟然还带回来了一个男人,而且是个陌生的男人。
  “阿根,这就是我的家,你随便了。”
  “好的。”那男人应了一声。
  “阿根?这个名字好熟悉,哦,对了,那天听杨红说过。他干吗来了?”我在心里面嘀咕着。
  “荣,你回来了。”我赶紧和荣打招呼。
  不料,她一见我,就大声地问我:“你昨天是不是到我那里去了?”
  “是的,怎么了?”我小心地回答。我可以闻见她嘴里喷出的酒气,她喝酒了。“她肯定有心事,不然她不会喝酒的,她现在心里面一定很难受!”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我的心里面也不舒服。
  “你是不是一天到晚吃饱撑的了!”她凑到我的跟前,“谁让你去了,你不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着,瞎跑什么,去那个什么指导站不说,成天和那些瘸子瘫子在一起,你能学什么好,现在好了,又跑到我那里去了,你是不是嫌给我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啊,你是不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有个瘫子的老公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我本来是想告诉她我的用意的。
  “想,你还想做什么?这样已经够折腾我的了,郑胡杨,我求你了,别在想了,我看了,你不想办法让我早死了你是不罢休啊!”
  “我……”我想说,但是荣根本就不给我说话的余地。“阿根,去给我买瓶饮料去,要凉的,我心里面热。”
  “哎,好的。”那个和她一起来的男人一直坐在那里,低头不语,现在猛然听见荣叫他,就像是听到了圣旨一样,连忙站起身来。“要什么样的?甜的还是酸的?”他讨好地问。
  “这样的事情还问我,平常我喝什么你不知道吗?真是笨死了。赶紧去,我快渴死了。”荣有些不耐烦。
  “知道,知道,我现在就去。”阿根几乎是小跑着出去了。
  “荣荣你吃饭了吗?要是没有吃,我现在给你做去。”母亲过来小心地问她。
  “唉!别假心假意的,等你们给我做饭吃,我早就饿死了。”荣爱理不理地对母亲说,“行,今天我累了,不想和你们多说了。”说完,她懒洋洋地躺在那张大床上。
  “你怎么能对妈这样说话?”我生气地对她说。
  “怎么了,我愿意这样说,你管得着吗?不爱听,你就把耳朵堵上。”荣坐起来,用手指着我说。
  “算了,算了。”母亲赶紧摆手,示意我不要和她争。
  “对了,等会儿阿根回来了,别忘了给他开门。他今晚上不走了。”说完她又躺下了。
  “不走了?”我和母亲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荣。
  “对,不走了,你们听不清楚吗?”
  “荣荣,他今晚上不走了,那他住哪,让一个陌生的男人住在家里,不合适吧。”母亲依旧是小声地问她。
  荣一骨碌又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对母亲嚷着:“我说你们烦不烦人,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我告诉你们,他不是陌生人,他是我的朋友,至于他住哪里,我自己会安排,这个家是我的,我说了算,你们不要再啰唆了。我……”她还想说什么,这时候听到有敲门的声音。
  “好,不说了,阿根回来了,快去给他开门。”荣就像是个王者,在指挥着母亲。
  我在一旁看着母亲受委屈,实在是不忍心,真想起来给她一耳光,可惜我动不了。
  荣显然是感觉到了我的意图,但是她对此根本就不在乎,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出去吧,我们要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她竟然对母亲下了逐客令,好像这不是母亲的家,好像母亲反而是外来的人一样。
  母亲忧伤地看了我一下,无奈地关门出去了。我知道她心里面此时有多难受,为了她的儿子不受委屈,她愿意承受一切。
  荣去换了睡衣重新躺在了床上,阿根漠视我的存在,居然也躺在了荣的身边。
  他们不会……吧!
  我出言阻止,一切是徒劳!
  我痛苦,这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痛苦!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们开始拥抱,亲吻,相互抚摸,接着开始在床上打滚。
  “天哪!他们竟然上了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实的确是如此。
  我努力地把头侧向另一边,不让自己看见眼前即将发生的丑恶的一幕,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睛里一定噙满了泪水,我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去想象。可是我的耳朵丝毫不理会我的痛苦,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传到我的耳朵里,而且他们仿佛是有意的。我只盼着时间走得快些,好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可时间偏偏比任何时候都过得慢。
  我听见他们粗闷的喘息声,接吻时相互吸吮的声音,这声音在**我的耳朵,蹂躏我的心,我感到一阵阵恶心。
  我在痛苦和耻辱中煎熬,我恨不得能挖个地洞躲进去。
  我现在毕竟还是她的丈夫啊!难道他们一点顾及也没有?
  我可以感觉他们目空一切的样子,这个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
  可是我明明就躺在他们的身边,我还是个人啊!
  我在这种气息中慢慢地窒息。
  
  
  第二天清晨,一切恢复了平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荣的精神状态出奇好,昨天晚上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郑胡杨,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准备给我过吗?”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个问题,可惜的是已经晚了,我的心已经被她彻底伤了。”我不想理她,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告诉她了。
  “我那天去你那里就是为了你过生日的事,我已经约好了,今天晚上有朋友来给你一起庆贺。”
  “哦,是吗?”荣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一丝笑容。“那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个大的生日蛋糕。”
  “蛋糕?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过生日谁还吃蛋糕,老土!你把我当孩子哄呢。”她脸上难得的笑容瞬间消失。“实话告诉你吧,阿根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我们先去郊游,然后去市里最高档的饭店里撮一顿,然后再去‘蹦的’,你的那一套,过时了,告诉你的那些穷朋友,今天我就不回来了,谢谢他们的好意,有空我请他们,哈哈……”她放荡地笑着。
  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我知道她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逼迫我,我终于忍不住了,用艰难的口气对她说出了我最不愿意说的字。
  “荣,我们分手吧。”
  “分手?亏你能够说出口,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就完了。这么多年我就白伺候你了?告诉你,没有那么容易。”
  她的回答是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荣走了,到底是没有回来,
  晚上,朋友们如约而至,看着丰盛的酒宴,看着那个我特意为她预定的生日蛋糕,我苦笑不已。
  那一晚,我醉了,而且是大醉了!
  
  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身体的确是脆弱的,或许是我经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也或许因为春天是疾病多发的季节,没过多长时间,我的身体就感觉明显不舒服,连续几天不能进食,不断地呕吐,随之而来的又是往年的那老一套,胸闷气短,咳嗽多痰,高烧不止,腹胀呕吐,而且动不动就不停地打哆嗦,发冷。虽然以前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没想到今年来的这么突然,这么迅速,这么猛烈,让我防不胜防,甚至感到了恐惧。
  母亲让我去医院,我不去,因为我知道,只要是去了医院,不用问,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住院。
  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去医院叫了医生来到了家里,经过检查,我的小便已经成了乳白色的浓糊状,确定是尿路感染而引起的其他反应。医生建议我住院。
  我坚持不去,我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和病魔抗衡,因为我太讨厌那个地方了,最后还是黄偃松和白军他们硬把我送了进去。办理完了住院手续,医生把我安排在了内科,内科在三楼,病房没有电梯。
  我强烈要求住一间人少的病房,否则我就不配合医生的治疗,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这其中的原因只有我知道。一般情况下,住进内科的都是些岁数大一点的人,家里陪护的一般都是他们的子女,都是年轻人。而我就不同了,每次都是母亲陪伴我,护理我,给我端屎端尿,白发人伺候黑发人,我的内心接受不了。
  好在我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和不少的医生都比较熟悉,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们给我准备了单间。说是单间,其实就是在一楼的库房里给我腾出一点空间,半间是仓库,半间是我的病房,然后消毒。即便是如此,我也感到心满意足。
  这样,除了医生查房,护士打针,一般情况下都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我呢,也图个清静。
  几天的吊针打下来,我的状况已经有所好转,可尿液的颜色还是没有清,依旧是乳白色的浓糊状,医生决定给我做“膀胱冲洗”,将一根橡胶的管子通过尿道插进膀胱里,那滋味很疼痛,我身体虽然没有知觉,但是也会有一定的反应,绝对不会好受的。
  医生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那一刻,我亲眼看见一根粗的、将近二十公分长的橡胶管子,通过我的尿道插进自己的身体内,然后看见乳白色的浓糊尿液通过管子流出来,流到一个可以盛一公斤水的尿袋里,那乳白色的浓糊尿液足足装满了四个尿袋。
  这么多的病菌藏在我的身体里,我不敢想象,但事实的确如此,我不由得佩服自己的坚强。
  看着我脸上不断流下的汗珠,医生们都不由摇头称赞:“郑胡杨,你真行,你的身体都这样了,还能挺住,要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坚持不住了。”他又警告我:“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要立刻来看,千万不能耽误,这次幸亏来得及时,否则……好了,过了清明节你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走后没有多久,黄偃松和谢宏飞几乎是同时来了。他们分别给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黄偃松给我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他说省城医院有回音了,他们看了我的“核磁共振”影像资料,说我的手术虽然可以做,但是不能保证手术的成功率,因为我受伤的程度太严重了,那里的医生建议我现在不要做;另外,做手术的费用也不小。像我目前的这种情况,根本承受不了。
  他的话说的不是那么直接,但是我可以听出来,那意思就是我的手术不能做了,我还要在床上,不知道要躺多少时间。
  我没有太多地表示,对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我不愿意听到的,但是不听又能够怎么样呢,难道非要自己骗自己吗?
  谢宏飞给我带来的是好消息。市里面为了鼓励我见义勇为,决定再给我发一笔奖金,而且数量不少,就在昨天已经落实了。
  “太好了!”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干事情了,最起码可以先雇一个保姆了。
  剩下的就是等着清明节了,因为医生说过,只要过了清明,我就可以出院了,这次我可是听医生的话了。
  出院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告诉我的荣,我们有钱了,我们可以做事情了。
  外边细雨绵绵,屋内春意融融,我在安静地等待着,母亲不在病房,就我一个人,我打算今天好好地睡一觉。最近这一段时间,我感觉累了,真的累了,我要享受睡的幸福,可是没有到半天,我就醒了,实在是睡不着,想着不久就可以出院,心里很兴奋,因为这次出去与以往不同,我有钱了,我可以与荣在一起了,或许我们的婚姻还可以继续,我甚至为那天和荣说出“分手”的话语而后悔了。
  我在想,荣此时要在就好了,我就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了。
  其实,我不知道,就在我还为我的荣思念时,就在我为自己的婚姻充满幻想时,我那摇曳的婚姻已经破碎了。
  就在那天,就在我想她的时候,她居然来到了我的病床前。然而让我感到痛心的是,她并不是来看我的,还没有等我告诉她我认为的好消息,面无表情的她就拿出了两张纸,一盒鲜红的印泥,甚至看都没有让我看,就把我的手印按在上面。之后,她铁青着脸,说了一句话:“从此,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了。”我感觉她说这句话不对劲,就问她,刚才让我按的是什么,她没有说话,把那两张纸在我的眼前一晃,我的头立刻就蒙了,我清楚地看见,那两张纸上写的是“离婚协议书”,还没等我来得及问明白她这是为什么,她已经走了。
  我真的想睡觉了,而且想长眠不醒。
  母亲回来了,知道了这一切,劝我:“胡杨,算了,要想开一些,这是迟早的事情,她也不容易,像你这样,她能够伺候你,和你待一段时间,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我看见母亲对我说这番话时,眼睛里分明含着泪花。
  医生来给我做最后的检查,见我的状态不是很好,就问我原因,我说:“今天是清明节,我想父亲了。”我终于有理由低沉了,泪水不断地顺着眼角往外流,因为这一天是清明。
  出院那天,白军、关岛、葛正刚两口子都来接我,或许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看见他们,这让我受伤害的心灵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
  到了家门口,已是傍晚,他们从车上把我随身带的东西往下搬,我在旁边坐着,正巧看见邻居李丹,她看见了我,急忙上前:“郑大哥,回来看看啊,还是你好,搬家走了,还知道回来看看我们。”
  “什么?搬家?”我十分纳闷。
  “是啊,前几天我看见搬家公司从你们家往外搬家具的,当时瞿荣也在,我本想和你道别的,但是没有看见你,我还以为你是先走了呢。”
  “我怎么不知道啊!难道是荣……”我不敢往下想。
  白军听见了我和李丹的简单对话。“胡杨,不要想那么多,先进家吧。”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当母亲把房门打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除了屋顶,地面,就是墙,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所有能拿的东西都被荣拿走了,干干净净,就连照明用的灯泡都没有给我留下。
  一种凄凉和绝望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我几乎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在自己的家里,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个瞿荣,做事情也太绝了。”关岛第一个愤愤不平发言。
  “就是的,她这样做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
  “打110,报警,把她抓起来!”
  “我现在就去找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家各个义愤填膺,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纷纷开口。
  我坐在轮椅上极力地控制自己,尽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但我硬是没有让它掉下来,我的身子在剧烈地抖动。
  杨红看我的样子很吓人,就说:“胡杨,想哭你就哭吧。”
  我没有哭,我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吧。毕竟我和母亲还要在这个家里生活。
  “天就要黑了,大家帮我想想办法,先让我和母亲把这个黑夜给打发了吧。”我尽量用沉稳的口气对他们说。
  “有道理,先把这里安顿好,然后再解决其他的事情。”大家对我的做法给予了认同。
  于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关岛和白军分别去找了一张床,葛正刚、杨红两口子去买来了食物,并且买了一包蜡烛,还带来了一床铺盖。好在我自己床上的那一套铺盖还在,母亲晚上就有安身之处了。
  杨红拖着笨重的身子在帮助母亲整理床铺。
  关岛和白军在整理被损坏的电线线路。
  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中有序地进行。
  这一个晚上没有电,我和母亲在烛光里度过。透过烛光,我看见了一张丑陋无比的脸,那是荣的脸,魔鬼的脸,她让我一夜没有合眼,有许多的事情我想不通。
  不过,思来想去,事情已经发生了,埋怨是没有用的,何况这一切也并不都是荣的错,还是想想今后的日子该怎样过吧?幸好我还有一笔奖金,那奖金应该够我和母亲重新安置生活的,明天还是先去把那笔钱取回来再说吧。
  在突发事件来临时,我认为自己的做法很镇定。其实,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我把牙咬的特别紧,咬的嘴唇都烂了,那殷红的血顺着嘴角直往下流。
  第二天,母亲去有关部门回来,却带回来一个我不能接受的消息,市里面给我发的那笔“见义勇为”的奖金已经被人领取了,是一个叫瞿荣的女士拿着和郑胡杨的结婚证书领的。
  “人家说了,她领这笔钱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因为她是郑胡杨的老婆。”
  我又让母亲去了瞿荣的“雪在烧”,那里也是人去楼空,牌子也换了,如今是一家卖化妆品的。听旁边的人说,不久前,这里还在开着门,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不开了,低价给转让了。
  面对这样的结果,我突然醒悟了,为什么荣问我要了钥匙而不回家,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那么着急地和我办理了离婚手续,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
  荣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她把我对她的所有幻想击得粉碎。
  我发誓,今生今世我永远不再爱她!
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158267834
花很长的时间认真的看完了你的大作---很伤感--也很残忍--不知道是真实地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吗?、要是是真的你太苦了。。。。你的心也太善良了。。。我希望以后的路你能走得很好{:4_130:}
别再把希望寄托在不该寄托的人身上。。
{:4_97:}还没有更新吗?、想看到后面更精彩的故事呢,急死人了{:4_102:}
我有预感,胡杨和那个薛佳音之间会有故事发生呢。。。。希望楼主快快更新--好让我一饱眼福{:4_83:}
如果能有个简单的概括,咱就看看,帖子太长看不完就头痛
想知道啊??请我吃糖啊--我说个大楷给你听{:4_83:}
糖吃多了得糖尿病,我不敢请
{:4_97:}还没有更新吗?、想看到后面更精彩的故事呢,急死人了{:4_102:}
我有预感,胡杨和那个薛佳音之间会有故事发生呢。。。。希望楼主快快更新--好让我一饱眼福{:4_83:}
吴思瑶 发表于 2009-1-15 15:55
不好意思,最近上网少,没有及时更新,今天多发点,谢谢
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158267834
如果能有个简单的概括,咱就看看,帖子太长看不完就头痛
想不通 发表于 2009-1-15 16:13
呵呵,有时间,有空就随意看看,别伤了身体!
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158267834
第二章 从头再来

[BT2]第一节〓残儿老母

  天色微明。
  我听到外面有响声,母亲已经从菜市场回来。进屋来,悄悄地把门开了一条缝,看我没有动静,就没有惊动我,又悄悄地掩门出去。我没有吭声,知道她此刻一定是去厨房给我准备早饭。
  其实,这一切我都知道。每天从母亲出去到回来的这一段时间我都是醒的,我总是在清醒中等待她回来。因为母亲是去做一件让人想不到的事情。
  这件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只不过我没有说出来而已。
  约摸有半个钟头,母亲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胡杨,醒了吧。”她习惯性地像以前那样问我,把水放在我的床前。“今天光给你洗把脸,就不擦身子了,刚才我在外面听人家说,最近市里的环卫队需要人,等你吃完饭后,我得赶快去看看,要在人家上班前就得赶到,去晚了,可能就轮不上我了。”
  “妈,您这样不行,白天晚上不停地干,您能受得了吗?”我担心地问。
  “没有关系,妈身体硬着呢!”母亲把湿毛巾拧干,“趁着现在还能干就多干点,你不用担心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母亲匆匆给我洗完,去外面把饭给我端了进来:“等会儿吃完饭,你再接着睡一会儿,我把水和吸管放在你的枕头边,你不要随便动,我尽量早一些回来,来,先吃饭吧。”
  不用问我就知道今天的早饭依旧是凉拌白菜和馒头。不过,今天的味道不是太好,好像没有放盐,估计是母亲匆忙中忘记了,我没有言语,而是说:“行,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没有事的,等会儿我就睡觉。你记住走的时候把门从外面锁上就可以了。”我嘴上吃着,心里面却在流着泪,我知道这凉拌白菜的分量,知道它的来之不易。
  吃完饭,母亲又像往常那样出去了。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说是睡觉,可是我怎么能够睡得着呢?
  我不敢闭上眼睛,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的眼前就会出现这样一个画面:
  天地之间,那一片胡杨林中,洁白的雪地上,赫然映着一滩鲜红的血,红与白的对比,非常刺眼,那是父亲临终时留下的……
  姐姐拉住我的小手,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拼命奔跑,努力地想扑向那滩鲜红的血迹,可是不管怎样奔跑,我们总是到不了它的跟前,一切都是徒劳。雪地里,我和姐姐的脚步越来越迟缓,身躯逐渐变得僵硬。
  父亲虽然留给我的印象不是太多,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很疼爱我们的,要是现在父亲在就好了,父亲在了,母亲也就不会这样终日劳累了。
  姐姐也不在,十九岁的时候,她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前她还经常给家里写信,寄些钱,问问我们的情况。可是近几年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信少了,钱也不寄了。我偶尔也听母亲说过,其实,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管怎样,我想,如果他们现在都在母亲的身边,至少要比现在强得多。
  上帝不公平,不应该让我以这样的形式来陪伴我的母亲。
  想起母亲,我的脑海里就如同放电影似的闪过最近发生的一幕一幕:
  荣走的时候把家里所有能拿的都拿走了,母亲几乎在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没有钱的日子是不好过的,才仅仅过了几天,我和母亲就深有体会。
  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母亲又发挥了她那伟大的母爱,没有人可以想象我和母亲在那一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母亲用我住院后剩下的168元钱,精打细算,买了一口够两人吃饭用的锅,购买了油、米、盐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白天她把我安顿好了以后,就出去四处收废品,中间还得赶回来一趟,看看我的情况。而今,什么都竞争激烈,收废品也是如此。那些先做这一行的,不仅拥有各自的地盘,而且还懂得许多的条条道道,拥有固定的“客户”,因此他们就可以不怎么费力气收到废品。母亲是后来者,只能在偏远的地方拾捡,数量微乎其微,每天的收入自然不高,根本就不够维持我们的日常生活。
  晚上,母亲在给一家纸盒厂糊纸盒。糊一个纸盒是三分钱,好在纸盒是可以拿回家里糊的。母亲的手很巧,而且很快,平均每天晚上可以糊一百个纸盒。
  屋内,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简陋的掉了许多漆的老式桌子,上面堆放着厚厚的纸盒。母亲戴着掉了一条腿的老花镜,在仔细地糊纸盒,我们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总是最后一个熄灭。
  那情景,让我永世难忘。
  遗憾的是,尽管母亲这样劳累,而我却不能帮助她做些什么,我能够做的就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和心态。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头上的白发一天天在增多。
  母亲对此却不以为然,因为她说过:“只要我好,再辛苦,再累,她也不会埋怨什么,她也不在乎。”
  我也曾经给母亲建议:“不行的话,我再向朋友借些钱。”
  母亲说:“算了吧,不要再给人家添麻烦了。你忘了,那时候,瞿荣问他们借的钱还没有还呢!虽然他们没有开口要,但是我们怎好再开这个口,等以后有条件了,我们先把人家的钱还了再说。”
  母亲说到做到。
  
  
  我们家不远处有一个菜市场,那里是批发蔬菜最集中的地方,每天清晨很早的时候,就有许多的菜贩子在那里批发蔬菜。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由于家里经济紧张,我们吃不起新鲜蔬菜。没有蔬菜的日子几乎让我不能健康地活着。我经常因为便秘而痛苦万分,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终于有一天,她去了那个菜市场。从此,我的伙食中天天有了各种各样的新鲜蔬菜。
  我感到疑惑,我知道,就凭母亲手里攥的那些钞票,是不可能让我天天有新鲜蔬菜吃的。我也问过母亲,但是她总是避而不答,只是说:“胡杨,你尽管放心吃就行了,只要把你的身体养好,其他的你什么也别问,也不用操心。”
  直到偶尔有一天,邻居李丹告诉我,母亲每天清晨很早出去,是去菜市场拣别人买卖后剩下不要的菜叶子……
  “天哪!”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但这的确是真的。
  那天我和李丹的对话至今也忘不掉。李丹告诉我之后,还特别做了解释。
  “是真的,胡杨大哥。”
  “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是我早晨跑步时亲眼看见的,已经好几次了,我看见她手里提个菜篮子,在别人不要的那些菜堆里面翻腾寻找。当时,我也很纳闷,就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怎么说?”
  “她说拣这些蔬菜是回来喂鸡用的。可是我仔细一想,胡杨大哥,你们家并没有养鸡啊?对了,她还不让我告诉你这些。”
  “是的,我也没有听说我们家养鸡了。她为什么不让你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她不想让你知道吧。后来,我才发现,你母亲每次回来并没有把她拣的菜喂鸡。而是仔细地摘掉坏的部分,将剩下的洗干净……”
  “哦,我明白了。”我打断了李丹的话,我已经知道我平常吃的那些蔬菜是怎么来的了。此时,我真的想哭。我心里面没有丝毫责怪母亲的意思,反而特别难受,真是难为我的母亲了,这么大的岁数,不能享福,还要去拾破烂,还要去拣别人不要的菜叶子,还摊了一个躺在床上的儿子。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问过母亲那些新鲜蔬菜的来历。
  母亲也总是换着花样,把那些白菜叶子、萝卜缨子尽量做的合我口味。或者热炒,或者凉拌,或者切成条,或者削成片,或者腌成清爽可口的咸菜……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尽相同,或脆或面,或酸或甜……而每次我也都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我们过了很久,的确是把母亲累得够戗。我亲眼看着母亲的背一天天在往下弯……
  如今,她又想要去打扫卫生!“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找到环卫队了没有?”看着她在受累,我却不能分担,我的心在痛啊!
  接近中午了,母亲还没有回来,平常她不是这样的,我的心里面有些着急,她不会有什么事情吧。那么远,母亲又不识字,谁知道她能不能找到环卫队呢?我后悔了,不应该让她去。
  外面好像有动静,不是母亲,她回来的声音我可以听出来。
  “怎么,还有关车门的声音。”
  “是的,没有错,是到我家里来的,听她们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而且脚步声还很沉重。”他们在开门上的锁。
  “不会是小偷吧?”我的心开始紧张,“最近听说这里很乱的。”
  门开了,进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提了一袋面粉,还有一瓶食用油。
  “何主任,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了。”他对门外的人喊了一声,说完,善意地朝我一笑,就出去了。
  “哎!您别走啊!”我急忙开口拦他。他没有说话,我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行,你先去忙,过一会儿来接我们。”
  另一个声音说道:“辛苦你了,陈师傅!”
  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走进来。
  “慢点,佳音……”她细声慢语地说。
  “怎么会是你们?”我惊奇地喊出了声音。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何云和薛佳音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两个人的突然出现,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何云一边给薛佳音搬了个凳子让她坐下,一边对我说:“怎么样,郑胡杨,没有想到吧,其实没有什么,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然后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我的床边。
  薛佳音打量了我和母亲的住所:两张小床,一张方桌,上面一个暖瓶,四个方凳,几个大的纸箱子,摞在墙脚处,里面是我和母亲的一些衣物,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最近好吧,不能出门,一个人躺在这里,着急了吧。”她柔声地问我。
  “我很好,不着急。”我冲着她笑了笑,“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你的情况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们才来看你的。”何云接话说。
  “啊?你们?知道什么了?”我更加惊奇。
  “是这样的,刚才因为单位上的事情,我去了环卫队,碰巧在那里看见了你的母亲,我就和她打了招呼,顺便问了你最近的状况,问你为什么不去残疾人康复指导站了。你母亲就把你们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听了以后心里很难受,当时就想来看你。”
  “那我妈妈呢?她没有回来吗?”
  “你母亲因为有事情,她让我告诉你,她一会儿就回来,让你不要担心。当时,我告诉她,我要马上就来看你,她就把你家的钥匙给了我,让我先来,不然我怎么能进来呢?”
  “哦,是这样的。”我看了看薛佳音,问道:“那你们又是?”
  “我从环卫队出来,就去了佳音那里,我知道,这一段时间你没有去锻炼,佳音很挂念你,所以我就把你的情况也给她说了,她也很难过,当我告诉她要来你这里时,她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非要和我一起来看看你。”说完,她又特别强调了一句:“佳音最近的身体一直都不好,但是她很关心你的。”
  “谢谢你了,薛佳音。你自己那么忙,还抽时间来看我。”我本来是想说她腿脚不方便的,但是觉得不合适,所以就用感激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薛佳音迎着我的目光,“看见你这样,我们心里就放心了,当时听何云说完,我们真替你担心,担心你会承受不了,我们都不敢想象你现在的样子。现在好了,我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郑胡杨,你真坚强!”
  “哪里,要说坚强,我比你可要差远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郑胡杨,你真的很坚强。”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坚强也不行。”我笑着说。
  “好,这句话我爱听。”薛佳音本来有些愁容的脸上挂了一丝笑容。随即又问我:“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现在,还不好说。”我犹豫了一下。我还真的没有想那么多。
  “看你现在的样子,短期内也不可能去我们那里锻炼了。”
  “是的,不过,以后有机会我肯定会去的,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是觉得,你已经锻炼了那么长时间,而且有了一定的效果,如果现在不锻炼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太可惜了。”薛佳音惋惜地说。
  “呵呵,没有关系,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是郑胡杨,你知道的,倒下的胡杨树同样也是一千年不会腐烂的,我自然也不会因为躺在床上而‘腐烂的’,到时候若真的是前功尽弃了,大不了我从头再来。”我仍然笑着对她说。
  “我相信你会做到这一点的。”她肯定地说。
  临走时,薛佳音从口袋掏出二百元钱,塞在我的枕头底下。
  “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母亲回来后,交给她,先救个急。”
  “你这是什么意思?施舍吗?”
  “别这样想,我没有恶意。对了,扫大街是很辛苦的,能不让你母亲去,就不让她去了。”
  “就是的,回去以后,我也注意一些,看有没有比较轻的适合你母亲的工作,这样下去,她会累垮的。”何云也说。
  她们走后不久,母亲就回来了,我问母亲,碰见她们没有,母亲说,她们在路上相遇了,何云和薛佳音下车和她说了话,她打算留她们在家里吃饭,她们拒绝了。
  午饭后,母亲问我,何云和薛佳音来有什么事情,我把她们的原话给母亲诉说了一遍。
  母亲告诉我,她们的好心好意我们可以领,但是我们不应该去给别人增添没有必要的麻烦。
  我赞同母亲的意见,但是我还是想去居委会看看,我想了我们现在生活的确是困难,我目前纯粹是一个消费者,是一个没有任何收入的人,家里的一切全部要靠母亲。母亲年纪大了,太多的担子都要压在她的身上,时间短了可以,时间长了,她肯定承受不住,毕竟她的身体和年龄在那里摆着呢,如果我们能够享受最低生活保障,就可以给母亲减轻一些负担,何况这也不是丢人的事情。所以我建议应该去居委会看看,然后申请最低生活保障。
  但是我的想法却遭到了母亲的拒绝,她要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我。她已经和环卫队说好了,过几天就可以去上班,负责一条街的卫生,每天打扫两次,每个月工资300元。
  我告诉她,我们这不是有意给政府添麻烦,也不是给某个人增添麻烦,国家是有政策的,是帮助我们解决家庭困难的,我们只是先渡过这个难关,等以后我们的生活状态改变了,到时候不用说,我也会想办法自力更生的。
  在我的说服下,母亲终于答应和我一起去居委会看看。
  对于居委会,我的概念比较模糊,听的比较少,只知道他们是为居民设身处地着想的一个单位,是为居民办实事的。因此不少的居民称它为自己的家。
  
  
  天空灰蒙蒙的,刮着风,很冷。可能要下雨,有着倒春寒的感觉。
  年迈的母亲推着坐在轮椅里的我来到了居委会,在一栋简易的二层楼前,我们停住了。
  “这就是何云工作的地方。”我记住了。
  或许是天太冷的缘故吧,办公室的门前没有一个人。我坐的轮椅被办公室外面的台阶挡住了,眼看着到了门前,我却进不去,心里面很伤感。无奈之下,只好让母亲把我停放在门外,她一个人进去。
  天更加阴冷,在外面短短的一会儿,即便是我穿着很厚的衣裤,骨子里也不由得一阵阵发冷。
  突然,居委会办公室的大门迅速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紧接着闪出了何云的身影:“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几分责备。
  “来……找……你办事情。”我打着哆嗦说。
  “快……”她对紧随其后出来的工作人员说道:“快,进去再去找几个人来把他抬进去,别让他受凉了。”
  原来是母亲进去告诉她们我来了,想到外面的天很冷,她们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迅速走了出来,像迎接亲人一样迎接我。
  那工作人员立刻转身进去,转眼间又出来几个人,此时的天仿佛就要下雨了。我还没有开口要求什么,她们已经站在了我的轮椅两旁,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我连人带轮椅一起抬进了她们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虽然不是很热,但是我的心里面却是热乎乎的。就是这门内门外的一墙之隔,已经让我有了进家的感觉。
  进了门,是一个大厅,四五个工作人员就在那里面办公,墙壁上面一行醒目的大字立刻吸引了我的视线:“您所需要的,就是我们要做的!”
  来这里办事情的人的确很多。我看见她们的办公设备很简陋,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们对居民的热情。
  “这里人多,乐晓敏,你先把他们带到我的办公室里,我一会儿就去。”何云对其中的一个工作人员说道。
  “好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浅蓝色工作服,正在办黑板报的姑娘停止了手中的活,来到我面前,她看着我:“你……”愣了一会儿,声音好像有些发颤,脸上露出了一种很不自然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随即亲切地对我们说:“冷吧?要多注意身体,阿姨,你们请跟我来。”
  轮椅转了个弯,跟着乐晓敏来到了何云的办公室。她给母亲让了座,又给我们倒了热水。
  “阿姨,喝水,暖和暖和。”她端了一杯水给母亲,又给我端了一杯:“哦,对不起,我给你放这里了。”她发现了我蜷缩的两只手。说话时,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像个孩子。
  “谢谢。”母亲说。
  “没有关系,你放那里好了,今天你们很忙吗?”我问。
  “是啊,平常不是这样的,不过今天是领低保的日子,所以人比往常多。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这样,什么样的事情都得管。”她嘴里说着,把给我的水放在桌子上,猛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那里还忙着呢,我先过去了。你们在这里先等一会儿,何主任马上就来。”
  乐晓敏急匆匆地出去了。
  母亲喝了一口水,看着我背后的墙。“不容易啊,这么多的奖状。”不由得赞叹说。
  “是吗?”我让母亲把我转过身来。我的身后是一个柜子,下面是门,中间是抽屉,上面是玻璃的壁柜。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摆满了各种样式的奖杯,而墙上则挂满了奖状和锦旗。
  我迅速地看了几个,“全国优秀社区”、“银水市先进集体”、“银水市文明单位”……
  都是这近几年的,有全国的,有地区的,还有银水市的。
  “真是不简单啊!”我也不由地称赞说。
  “有什么不简单的。”何云此时进来,听见我的感叹,就接着我的话问。
  “你啊!”我用目光示意那些奖状、奖杯和锦旗。
  “这又不是我个人的,这都是我们大家共同努力工作的结果。”她谦虚地笑了笑。“这么冷的天以后少出来,当心身体。这几天状况怎么样,本来是想去看看你的,但是事情太多,顾不上了,不好意思。”她坐了下来,看着我,“说,找我有事情?”
  我突然觉得她今天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以前那个温柔朴实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做事干净利索、说话快言快语的成熟女性了。
  “我听胡杨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可以享受低保?”母亲问到。
  “是的,阿姨,你们这样的家庭情况可以,我已经把你们的情况给民政局汇报了,他们要经过研究才能批准。当然,你们还需要写一个申请报告,把你们具体的情况写出来。”
  “那样最好,真是麻烦你了。”母亲点了点头。
  “阿姨,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又问我:“郑胡杨,佳音去看过你吗?”
  我摇了摇头。
  “哦,她可能也没有时间,那天她去看了你的状态,她很担心你,她……”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何主任,你的电话,是市里打来的。”
  “好的,我马上就来。”她冲我们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这下就好了,听她的口气,低保的事情应该有把握了,这样就可以减少我们的负担了,你也不用去扫大街了。”等何云出去,我对母亲说。
  “那当然了,不知道可以领多少?”
  “一个月是117元。”
  “才117元啊,这能解决什么问题,不行,我还得去环卫队上班。”
  “你不去不行吗?我们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啊!”
  “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等会何云来了,我问问她。”
  “问我什么?”何云进来问我。
  “你忙完了?”我问快步进来的她。
  “没有,刚才是市里的电话,有家公司要给我们社区捐赠一批办公桌椅,已经出发了,一会儿就到,需要我们接收,你刚才说要问我什么?”
  “没有什么,我妈还是要去打扫卫生,扫大街。我想问你,你们这里能不能帮助她找一份工作。”
  “哦,是这样啊,阿姨,您别着急。”她安慰母亲,“我已经托人打听了,有适合你的工作我就会马上通知你的。”
  “何主任,威龙公司的车来了。”还没有等何云坐稳,就有人进来告诉她。
  “这么快就来了,我得出去迎接了。”她抱歉地对我们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忙完了就过来。”
  “好的,你去忙,不用管我们。”
  见她实在太忙,我和母亲商量,准备回去。
  母亲推着我经过大厅,不时有人问我们:“回去了?欢迎下次再来。”并且已经有人站在轮椅的旁边,准备抬我。
  乐晓敏交给我许多书籍和报刊,说是何主任交代的,她们知道我在家里很闷,让我拿回家慢慢地看,多了解外面的情况,这样,非常有利于我的健康。
  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装着办公桌椅,上面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威龙公司捐赠”。何云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士在交谈着,看见我出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准备回去了?”她问。
  “是的,事情办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忙你的吧。”母亲接话说。
  “那好,有时间要常来啊。”何云说着,招呼着乐晓敏,“来,晓敏,到这里来。”她和乐晓敏站在我的轮椅两旁,把我连人带轮椅又一次从大门外的台阶上抬到下面。
  上台阶容易下台阶难,不经意间,轮椅一滑,险些倾倒,何云连忙用手紧紧控制住轮椅的一边。结果,轮椅和我安然无恙,何云的手却被划破了,一条很长的口子,血顿时流了出来。
  那个年轻男士急忙过来,想帮忙,但是他却显得很紧张,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何主任,没有关系吧,赶紧去包扎一下。”他又问身边的人,“你们这里哪有医生?”
  “谢谢,林总,没有关系的。”何云没有顾自己,而是急忙查看轮椅和我有没有问题。
  “郑胡杨,没有吓着你吧?”
  “我没有事,谢谢了。”回答她的时候,我的鼻子感觉酸酸的。
  感觉轮椅走了很长的时间,母亲告诉我,何云她们还在居委会的大门口目送着我。
  这一刹那间,我又一次被感动了。
  一路上,我都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这是我躺在床上以来第一次到单位来,第一次和那么多的人接触,她们把我当作自己家里的人,问寒问暖,非常关心我的身体健康情况,仔细询问我的生活状况,甚至为我的将来着想。这是我躺在床上三年以来很少有人能够主动问津的。她们鼓励我要对生活充满信心,她们的言语是那么随和,她们的目光是那么真诚。我丝毫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歧视和冷漠,这让我这个躺在床上把自己封闭了许久的人,心里面暖洋洋的。此时,地面上有了零星雨滴,我却不觉得冷。
  我的心里面也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都把居委会当作是自己的家了……
  
  
  几天后,母亲还是去环卫队干了那份打扫马路的工作。
  每天两次,清晨很早就出去打扫一次,晚上下班的时候打扫一次。因此,她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每时每刻守候在我的身边。
  母亲出去上班的时候,是把我单独锁在家里的。我不能干别的,惟一能做的,就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时间长了,我感觉到了孤独。
  谁都不愿意孤独,可是谁都有面对孤独的那一时刻。
  我在孤独中思索,我在孤独中艰难地度过自己的日子。只有在痛中才能学会静思,最初的时候,我的状态是除了心痛就是心痛,除了发愁就是发愁。
  慢慢的,我的态度开始改变,那是因为我在孤独中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胡杨”,想起了大漠中那同样承受孤独的胡杨树,因孤独而追求生命的胡杨树。
  胡杨树倒下的是它的躯体,而不是它的精神,我亦是如此!我倒下的是躯体,我的精神同样也不会从此就这样倒下。
  我在心底默默地喊到:“我就是现实生活中的胡杨!”
  我认为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我甚至以为,身体的康复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精神充实是主要的,而充实精神的前提是什么,就是想办法改变我们目前生活的窘迫,那首要的自然是想办法挣钱了。
  正如上帝创造人一样,大自然不仅创造了荒漠生态中的胡杨,还创造了躺在病床上的与众不同的郑胡杨。
  幸运的是,上帝并没有剥夺我的一切。好在我还有一个不是健全的肢体,好在我还有一个正常的思维,最重要的是我还有一个好母亲,我要把失去的重新找回来!
  有理想固然是好,但是相对我,却只能是在空虚中填补脑海里的空白而已。不管怎么样,我终究还是一个躺在床上的人,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我也不能再要求母亲做什么,更不可能让她再像以前那样成天围着我转。
  日复一日,我的生活单调、枯燥。
  就在我还没有想出来挣钱的办法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情,迫使母亲不得不辞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平日里,母亲烧火做饭用的都是柴火,这样可以节省不少开支。一天,母亲上班走的急,慌忙中,忘记将炉膛里半截没有燃尽的柴火取出熄灭。柴火开始慢慢地燃烧,竟然从炉膛里掉了出来,引得炉膛周围的柴火也开始慢慢燃烧,并且有烟从窗户向外冒出。我在屋子里,虽然看不见,但是我却可以闻见呛人的浓烟味道。我不住地咳嗽,随着烟味越来越大,我感觉不对劲,于是扯了嗓子大声地呼救。可是我的喊声根本就不起作用,我拼命地挣扎,但是除了脖子可以动之外,其余的努力都是徒劳白费。渐渐的,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泪流满面地坐在我的旁边。她告诉我,幸亏邻居发现的及时,将房门上的锁撬开,等他们进去的时候,炉膛周围的柴火已经开始燃烧了,如果再晚一步……母亲含泪没有将话说完。
  经过这件事情,我们吸取了教训,母亲每次上班的时候,不再将门锁上了,并且给邻居打了招呼,希望他们有时间能抽空来看看我。
  一天下午,邻居李丹刚刚从我这里出去,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外面屋门响,以为是邻居又回来了,就没有出声。只听到外面有翻东西的声音,很纳闷,就问:“李丹,是你吗?你在干什么呢?”
  外面没有回音。
  我又大声音地喊:“李丹……”
  进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我不认识,看面孔,浓眉大眼,忠厚老实,额头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个子挺高,不像是坏人。
  他见我躺在床上,就说:“小兄弟,我路过这里,口渴了,想讨碗水喝。”
  我见他不像坏人,就说:“好的,暖瓶里有开水,你自己倒吧。”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水杯,眼睛却在不停地打量房间里面。喝一口,看一眼,然后再看看我。
  “怎么了,小兄弟,病了吗?就你一个人在家啊?”我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显得有些慌乱,甚至还有一些凶光。
  “我今天不舒服,躺着休息一会儿,你自己坐吧。”我对他说。“我哥也在,他出去倒垃圾了,一会儿就回来。”
  “哦,是吗,我不坐了,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他听完,匆匆放下杯子,推门而去,我看见他的水杯里还有大半杯水。
  晚上,母亲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一张纸,上面还有照片,我一看,原来是一张“通缉令”,是通缉一个杀人犯的,我再一看那张照片,不由得喊出了声:“原来是他?!”
  “怎么了?”母亲听我惊呼,连忙过来问。
  我就把下午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好险啊,幸亏咱家没有值钱的东西,不然就麻烦了。”
  通过这两件事情,母亲意识到我的身边不能离开人,必须得时刻有人陪着。
  雇保姆,不可能,没有这个条件。好在这时候,何云来告诉我们低保批下来了。
  我和母亲又商量,我们把自己住的三间大平房以每月100元的价格租给了别人,然后在市里靠近路边的地方以每月40元租了两间小一些的房子。这样,我们每月就有60元的固定收入,再加上低保每月117元,我和母亲的日常生活费用就基本上够了。
  另外,母亲找的这个地方离残疾人康复指导站很近,这样,我虽然还是不能经常去那里,但是薛佳音却可以经常到我这里来了。
  后来,通过黄偃松和何云帮助,我和母亲又去残联贷款了“助残金”,用一间小屋的地方,进了一些小百货,于是就成了一家小百货商店,我给商店起名叫“胡杨小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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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158267834
[BT2]第二节〓自谋出路

  吃饭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但是我总不能这样一天到晚躺着吧。
  眼泪经常在眼圈里打转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这可能就是脆弱走向坚强的经过。想到以后的日子,心里感到恐惧和无奈,我真的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
  母亲在外面忙活她的,招呼她的顾客,我在里面可以听见她们说话。从她们的谈话中,我多少可以知道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精神上是比以前要好一些,但这还是填补不了我内心的那份孤独。
  “既然死不了,就要很好地活着,而且是健康地活着。”这是薛佳音经常给我说的一句话。
  “但是怎样才算很好地活着呢?”我问她。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抱来了许多的世界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贝多芬传》、《童年三部曲》……
  只要一有空,薛佳音就会坐在我的床边,一页一页地给我翻,或者挑选精彩的片段一遍一遍给我念。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可称为生命哲学的导师,一是小孩,二是残疾人。当人们忘乎所以或者麻木不仁的时候,一看到或想到他们,就容易恢复平衡,变得比较自知、慈悲、宽容和勇敢。”
  我懂了,薛佳音就是让我做这样的人!
  “我想写东西,把自己心中的东西都写出来,我想用写作来充实我的精神世界,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再虚度光阴,我要自谋出路,找到自我!”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其实我远没有那么高的理想和抱负,我只是想挣钱而已,仅此而已。但是我没好意思说出口,我怕她瞧不起我。
  “好,你的想法非常好,我支持你。”薛佳音很高兴地说。“对,你有你的思想,你有与别人不同的经历,你有与别人完全不同的生活感受,你应该把它们写出来,让人们知道你,了解你,从而重新认识你。”
  她的话真是说到我的心里面去了,我的内心有一股冲动,恨不得马上就开始写。
  可是具体怎么写呢?怎样操作呢?
  我开始犯愁,就凭自己的手,连笔都抓不了,何谈写字?
  一个人的思维有时是狭窄的,应该去问问别人,说不定他们有好的办法。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于是我把黄偃松、白军、谢宏飞、关岛他们约了过来,告诉了他们我的想法,但是我没有明确地说我想写作,而是对他们说我想做事情,希望他们能够给我出谋划策。
  听完我的想法后,大家都沉默不语,我可以看见他们面孔上明显的愁容,这是在我意料中的,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知道你有追求,不甘心就这样躺在床上,因此我们不反对你的想法。可是我们得面对现实,现在正常人做事情都难,何况像你这样的残疾人呢?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现在就应该吃好、喝好,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就行了。凭你目前的状况,做事情条件不允许,如果是其他的方面,我们都还可以想想办法帮助你,这个……唉……难啊……”
  一声叹息中,他们用怜悯的语气对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非常明白他们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对我是一片好心。但是我知道不能这样,我的身体虽然残疾,但是我的头脑是正常的,既然我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应该活的有意义。我相信自己,只要我努力,我也能做到别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我告诉他们:“我虽然残疾了,但是我的心是健康的,我还可以做些什么,何况身体残疾又不是我的错,胡杨树倒了还一千年不朽呢!我目前不是需要怜悯的时候,我需要的是帮助。”
  我告诉他们,我已经有了目标,我要把自己的追求放在写作上。
  “写作?倒是可以,可是你怎么写?”大家再一次犯愁。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们来的目的,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帮助的地方。好了,现在目标有了,你们要做的就是给我想办法。”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他们说。
  最终,大家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每天白天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先酝酿把我要写的东西,打成腹稿,晚上他们下班了来我这里,帮我把要写的东西誊出来,抄在稿纸上。几个人,每天一人,轮流来。
  办法虽然笨些,但还是比较实用的。只是苦了自己,每天白天脑海里除了想就是想。有时候,一条语句,一个情节要反复不停地想,还不敢走神,一旦走神了,那些辛苦就会跑得无影无踪,晚上他们来的时候,就没有可以抄写的东西,他们就会埋怨我。即便是如此,我的心里也是高兴的。
  后来,薛佳音知道了,她也主动地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就这样一个星期后,我的第一篇文章终于诞生了。
  那是一篇几千字的短篇小说,主要内容就是我躺在床上以后,身边发生的一些故事。我认为写得很真实,很生动。
  
  
  那个晚上让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个晚上改变了我的今后……
  天空阴沉沉的,屋内闷得慌,可能要下雨。
  母亲在外面忙活招呼着顾客,现在的她已经不再给别人糊纸盒了,而是将心思用在了我们的“胡杨小百货”。
  “终于结束了。”关岛把钢笔往桌子上一放,“给你抄文章,比我做生意还累,以后你要出名了,可不要忘记我了啊。”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所以没有和他在意。
  “辛苦了。”我对他说。
  “别假客气,要不要再看一遍。”他把抄的东西放在我的眼前。
  “还行,这次比上次好多了。”关岛是个生意人,平常很少握笔的,字迹很潦草,好在我还能看得清楚,能写成这样,就已经很难为他了。
  “行就好,我给你放这里了,明天让白军来整理吧,这小子干这一行比我强。”
  “好的。”你把它放在桌子上吧。
  “我先走了,今天晚上还有个生意要谈,你好好休息。”
  “那我就不送你了。”
  “别假客气,你要是能送,你就不说这句话了,哈哈……”
  关岛走了没多久,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和母亲打招呼,声音很甜。
  “阿姨,忙着呢?”是薛佳音来了,我的心里突然有一丝激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无意的。
  最近她经常来我这里。
  她进来了,我的视线不由得转向她。她的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你来了?吃饭了吗?”我问她,我感觉我很紧张。
  “吃过了,郑胡杨,忙什么呢?”
  “哦,没有什么,刚刚把今天的任务完成。”我看着她在那里站着,生怕她累着,又赶紧说了一句:“你快找个凳子坐吧。”
  “好的。”她把手中的杂志放在桌子上,然后找了个凳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任务?”她问我。
  “哦,不是任务,是我今天要写的东西,完成了。”
  “是吗?写完了?能让我看看吗?”她看见桌子上的稿纸,拿起来,“是这个吗?”
  “是的,是关岛刚才帮我抄完的。”
  她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不错,很好,写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还没有想好。”
  “这样吧,”她想了一会儿,“我知道《银水日报》上面有个‘文学园地’,是专门给那些爱好文学的读者开设的专栏,要不,你往那上面试试投稿,怎么样?”
  “好啊,可是……”我犹豫了。
  “怎么了?”她见我犹豫。
  “可是我从来没有投过稿,也不知道他们报社的地址。”
  “这个好办。”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一会儿。”我看见她缓缓地走出去。
  没过多长时间,她又回来了,手里又拿了许多东西。
  “你去哪里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回去了一趟,取了一些东西。”她把手里的东西朝我扬了扬。
  “回去了?你?”我不敢相信。后面的话我没有说。
  “我骑自行车回去的。”她很随便地说了一句。
  “骑自行车?你?”
  她看我瞪大了眼睛:“怎么,不相信,呵呵。”她笑着说,“等哪天我骑,专门让你看看,怎么样?”
  “好的。”我不自觉地应道。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看我都拿来什么了?”她把手里的东西依次摆在桌子上。
  我顺眼看去:一张《银水日报》、一叠专用的稿纸、一打信封、几张邮票。
  “你这是?”我纳闷地问她。
  “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投稿,也知道第一次投稿对你的重要性,所以……”她做了一个笑脸,“这个嘛?”她把《银水日报》拿起来,“这上面有你要的地址。”
  “这个是专用的稿纸,投稿可不能像你们这样,要用正规的稿纸,不然,你文章写得再好,人家编辑也未必看。”
  “这个信封也是标准的。”她在信封的表面一笔一画工整地写下了“银水日报编辑部收”的字样。
  “这些邮票也是我特意挑选的。”你看,她把邮票放在我的眼前让我看,是一匹飞奔的骏马。
  “这是我珍藏了很久的,今天给你,就是说你的事业开始了!现在你可是一马当先,我预祝你马到成功!”
  她把邮票仔细地贴在信封上,然后舒了一口气。
  
  
  “好了,不说了,时间不早了,我先把稿子给你整理一下,重新再抄一遍。”
  我看见灯光下,伏在桌子上的她,面容更加妩媚。我突然有一种想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但是我马上为自己这种想法而感到羞耻,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幸亏她很专心,没有发现,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行了,就这样了,明天一早我就给你发出去。”她挺直了腰,把稿纸装进信封,贴好邮票,然后把信封整理的平平整整,我看见她每一个动作都做的轻盈、细腻,完成了这一切,她像是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情。“明天你就可以直接把它发出去了。”
  “太好了!”
  我期待着不久报纸上就可以出现我的文章,期待着不久就可以收到由报社寄来的稿费。想办法挣钱,这就是我要写作的根本原因。这个愿望即将实现,我的心里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举手之劳。”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哎……”她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我觉得奇怪,和她相处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听她叹气。
  她探过身来,抓住我在被窝外面的手:“没有什么,有感觉吗?”她看着我的手,我摇了摇头。
  “如果你的手能够动就好了,哪怕是一个手指头。”
  “为什么?”我问她。
  她没有言语,而是将刚才带来的那本杂志打开,翻到其中的一页:“你看看。”
  我看见是一篇新闻报道,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用一个小木棍在操作电脑,再看下面的文字说明:“一个坚强的、执著的高位截瘫的小女孩,躺在床上六年,锲而不舍,自学电脑,用嘴咬住木棍操作电脑,进行Flash动画创作,她的作品多次获奖,而且还著书出版,最近成立了自己的Flash动画工作室。”
  “怎么样?”她问我,“有什么感受?”
  “很棒,应该向她学习。”
  “你可以和她一样吗?”
  “我?和她一样?”我没有听懂她的话。
  “对,你!”她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你和她一样!”
  “你让我跟她一样操作电脑?搞动画创作?”
  “对,我今天就是专门来和你说这个事情的,当时我看了这个报道,心里面很受震动,想想自己,想想身边的人,相比之下,我们差远了。人家在这样的状况下在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可我们呢?你不是想找事情做吗?现在我想到了,你也可以操作电脑,但我不是说你一定就非要做动画创作,你可以用电脑进行写作。”
  〖JP2〗“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是我不会电脑啊,我也没有电脑啊,我……”〖JP〗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她阻止了我,“不会电脑没有关系,没有电脑也不是根本的问题,我现在想问你的就是你自己感觉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信心。”
  “我没有想过,但是如果我去做,我相信自己也有这个能力,而且我做的不见得比她差。”我很坦然地说。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才来和你说,当然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之后,她又对我认真地说:“郑胡杨,你能对我认真地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我说一遍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我还是很认真地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想,如果我去做,相信自己也有这个能力,而且我做的不见得比她差。”
  我没有想到,就是因为这句认真的话,使我今后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那天晚上,薛佳音走的很晚,我很担心,想让母亲送送她,她微笑着拒绝了。她说她已经习惯一个人独自行走,而且喜欢唱着歌行走。
  
  
  很久没有见到薛佳音了,她不会有什么事情吧,也许是她忙,没有时间来。我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直到两个星期后何云出现在我的家里。
  真的不敢相信,何云竟然带了一台电脑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且她明说了是送给我的。虽然这台电脑从外表上一看就知道是旧的,但是我已经感到非常满足。
  不过,这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由得佩服何云,夸她是“及时雨”。
  她告诉我,那台电脑是由“威龙公司”专门捐赠给我的,“你要谢就谢他们,但是我必须还要和你说明白一点,这一切的功劳都是薛佳音的。”何云坐了下来说道。
  我很吃惊。
  “你不知道吧?”她仔细地给我说了原因。“那天晚上,佳音从你这里出来,压根没有回到她的住处,而是直接骑着自行车到了我的家里。当时天上下着雨,而且很黑,我刚刚睡下,听见有人敲门,当我打开门时,我惊呆了,佳音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情景,让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我知道她来一定是有事情,她是个心里面有事情就放不住的人,而且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只要是她认为是重要的事情,她就要立刻去办,别说天上下小雨了,就是下刀子她也要去办。她急不可待地把你想用电脑写作的事情告诉了我,她说她最近经济比较紧,不然她就直接给你买一台了,希望我能够帮助她想想办法。我相信她的话,她都能做到这个程度,我还能说什么呢,面对着她渴望而急切的面容,我甚至都没有考虑,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何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她不让我告诉你这一切,她知道你很倔强,担心你会因此而拒绝她。”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控制不住吧。”
  “那你继续说,这台电脑是怎么来的。”
  “第二天,佳音和我一起来到我的单位,我们本来是打算在单位上借一些钱的……”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又看了我一眼,“我的工资还没有到发的时候。”
  “没有关系,你继续说。”
  “说来不凑巧,当时单位的出纳不在,我取不上钱,就在我们等出纳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消息,说是威龙公司准备向一所小学捐赠一批电脑,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佳音,她一听,马上就让我给他们打电话,和他们取得了联系之后,佳音立刻去了威龙公司,你知道吗,郑胡杨……”她问我。
  “什么?知道什么?”我听得正入神,冷不防被她一问,愣住了。
  “威龙公司的办公室在九楼,佳音去的时候,他们的电梯坏了,正在维修,没有别的选择,佳音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从一楼挪到九楼,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还好,她见到了公司的总经理,她把你的实际情况详细地告诉了林总,就是林枫,对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他的。就这样,一天一次,连续三天,林枫都没有答应,都推辞说要经过董事长同意才行。薛佳音无奈,就直接去找了董事长,说明了情况,董事长被她感动了,说他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认真的人,当时就答应了她。”
  何云站起来摸着那台电脑:“今天,威龙公司打电话来,让我和佳音去取电脑,这不,一拿上,我就给你送来了,虽然是台旧的,但是现在也够你用了,等以后有条件了我们再给你换新的。”
  “那薛佳音呢?她怎么没有来?”
  “佳音本来是打算和我一起来的,但是自从那天晚上被雨淋了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一直在输液,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面禁不住一阵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就要掉下来,但我还是强忍住了,尽管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何云看出了我难受的样子:“行了,郑胡杨,不要想得太多,想得多了也没有用,现在你惟一要做的就是尽快熟悉电脑,然后开始你的创作。”
  “好的,我会努力的,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
  “什么事情?”
  “以后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了。”我提醒她。
  “哦?你们安装电话了?”
  “是的,昨天才安装的,是公用电话,主机在外面,我在里面接了分机,你看,就在我的床头边,很方便的。”
  “行,有电话了,这样就方便多了。”何云把她的电话号码留给了我。
  “麻烦你转告给薛佳音。”我说。
  “没有问题,我一定转告。”
  临走的时候,何云又问我:“你有信心吗?”
  “有,你放心,我会用我的实际行动证明给你们看的。”
  
  
  当天下午,我用电话把葛正刚从医院里叫了过来,当时他正在陪杨红做例行地产前检查。之后,他给我调试了电脑,并且给我说了一套简单的操作步骤,最简单的开机、关机、打开文件,特别注意的是在写作完了之后一定要保存文件。否则,一切辛苦都是白搭。
  我亲眼看着他用鼠标操作电脑,那操作的熟练程度,那优美的姿势足以让我羡慕一辈子,我听着键盘在他的手指下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享受。后来,他抓住了我一个手指头,在键盘上用拼音打字打出了“我要站起来”五个大字。清晰地出现在面前的屏幕上,就在我的眼前,离我那么近,虽然我的手指头没有一点知觉,体会不到一点和键盘相触的那种清脆的感觉。但是我的内心依旧兴奋,那种由兴奋所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
  我被这种兴奋乐晕了头,简直就认为坐在电脑跟前的人就是我了。
  “哈哈……哈哈……”我也听见葛正刚那具有感染力的笑声。
  这种状态仅仅持续了几分钟,当我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想起一个问题:“能不能不用鼠标而只靠键盘操作电脑。”我问他。
  “可以。”他看了看我,“但是你现在不行。”
  “为什么?”我立刻陷入极大的失望之中。
  “因为……”他感觉到了我的失望,不想再刺激我,立即换了话题,“因为你是刚刚开始啊,哈哈,没有关系,慢慢来,办法总是有的。过几天熟悉就好了。”
  一切都在未知中,一切都在摸索中。
  一双没有知觉、不能动的手,不能操作鼠标,不能使用快捷键,只能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的摸索,在先进的高科技面前,我却又回到了原始的状态。
  怎样去敲击键盘?我只能平躺在床上,用我的嘴了。
  刚开始练习我用的是拼音,因为我的拼音不错,不需要再学习,而且这样可以直接进行打字,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一根吃饭用的竹筷含在我的嘴里,口水不停地顺着嘴角往下流,头尽量朝电脑的方向偏去,目光在键盘上仔细地搜索,选定目标,找到了那个我要敲击的键,屏住呼吸,把嘴里的竹筷慢慢地朝那个方向伸去,碰着了,再轻轻点头,用下巴带动嘴,带动嘴里的竹筷,再用竹筷去敲击它。直到电脑屏幕上能够出现我想要的拼音字母。
  就这样练习,一次,两次,一天不知道多少次,每次结束的时候,嘴唇是麻木的,脖子是酸疼的,口水可以把我躺的枕头浸湿一大片。
  竹筷咬的时间长了,口水浸泡的那一端,就开始有碎渣滓掉下来,掉的满嘴都是。每当这时候,我只能停下来,把满嘴的碎渣滓吐出来,漱漱嘴,再开始叼着练。母亲若是在外面忙了,顾不上我,我便不吭声,或者把碎渣滓存在嘴里,或者不小心咽进肚子里。
  这样不是个办法,我又让母亲去街上买来那种硬塑料筷子,碎渣滓的问题解决了,可是硬塑料筷子比较硬,我的舌头上经常磨出泡来。
  已经不知道咬断了多少根筷子,我还是在默默地忍受着,我知道这一切没有人可以替代,我更知道这一切都来之不易。即便是牙齿咬得都生疼,但我仍然觉得很快乐,毕竟我能躺在床上做事了。我要用小小的键盘敲响生命的最强音!
  每当我躺在床上打开电脑进行写作的时候,也是我身心感到最自由的时候。从此,我虽然不能去看海,却能在文字的海洋中遨游;虽然不能去行走,却可以用键盘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虽然不能登山,却可以在最高的山峰顶上尽情歌唱;虽然没有翅膀,却可以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我喜欢听敲击键盘发出的清脆的响声,喜欢看文字一个个踏着节奏,有规律地出现在电脑的屏幕上,这一切是多么美好。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去,我似乎感觉不到病魔给我带来的痛苦了,我的空间里时刻充满着欢乐与理想。
  
  
  稿件在一封接一封地不断寄出,我的目标不仅仅是在《银水日报》了,只要看见有征稿的报纸或者杂志,我就往上面投。同时,我也开始接连不断地收到各种各样的退稿信。当然也包括那篇由薛佳音精心给我寄出去的文稿。
  看着那一篇篇由汗水和泪水凝结成的文稿原封不动地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里一片茫然,这究竟是为什么?写作难道真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那一段时间,我失落极了,饭吃不香,觉睡不稳,情绪很不稳定,成天显得焦虑而烦躁不安。
  “难道我真的不是干这行的料?”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胡杨,不要灰心,这些退稿信不能代表你的全部,也不能由此就确定你的实力。万事开头难!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迈出第一步是很难的,可是一旦走出了,后面的路也就好走了,眼下你就是处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对你来说,没有失败,只有退缩,你目前所能做的只有坚持,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选择。退稿原因是多方面的,你应该静下心来仔细地分析,这些稿件为什么会被退回来,或许你的写作水平在某些方面的确是有待于提高,离发表还有一定的距离,你应该从中吸取经验,找出自己的不足,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应该走出你孤独封闭的生活状态,和大家、和社会融入到一体,从观察体验生活方面入手,我建议你经常出去和别人交流,要和各种人群交流,特别是老年人,因为他们的生活经历特别丰富。当然,凭你目前的状态,客观上也有许多的因素,身体啊、环境啊等等,做到这一步是很困难的,不过这不是主要的,我向你承诺,我会帮助你的。”薛佳音在关键的时候给予了我鼓励。
  最后,她又特别强调了一句:“是金子就会放光的!”
  “是金子就会放光的!”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
  薛佳音实现了她对我的承诺。
  她托人去外地专门给我买了一套关于提高写作水平的函授教材,是录音磁带,因为她知道我不方便看书。
  她去为我找来了怎样提高写作的书籍,有空就念给我听。
  她专门去搜集了近期的《银水日报》,让我了解外面最近发生的事件,给我提供写作的素材。
  她给我讲述残疾人康复指导站里发生的一个个感人的真实故事。
  ……
  我的大脑逐渐地被她给充实了。
  “我想起了残疾人康复指导站,我想起了门口那两棵粗大壮实的‘胡杨王’,想起了那些去锻炼的人脸上坚强的笑容,想起了薛佳音……”这些情景就像是一个个鲜活的画面,硬要从我的脑海里往外蹦,我不由得含着硬塑料筷子,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行跳动的文字,一篇篇充满激情的文章就这样形成了。之后,我还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胡杨含笑》。
  一个星期之后,这篇文章出现在了最新的《银水日报》上。同时我收到了第一笔稿费,虽然仅仅只有五元钱!
  我写的文章发表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但也是我意料之中的,这说明,我是个有用的人。我的心里面很激动,前所未有的激动。它给了我很大的动力,我要继续下去。
  兴奋之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给薛佳音打电话,这把前来给我送报纸的黄偃松搞得不知所措,“至于吗?胡杨,这么高兴。”
  “你不懂,快……快,给薛佳音打电话,我要在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我不断地催促着黄偃松。
  “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啊?”
  “哦,你怎么不早说,又耽误了一些时间。”我在埋怨着他。
  “刚才你也没有说要给她打电话啊。”黄偃松无奈地笑了笑。
  “别说废话了,快拨号吧。”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好的。”黄偃松一边拨号,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心里面一定在纳闷:“这个郑胡杨,今天怎么了,不对劲啊。”
  电话通了,可是没有人接。“这个薛佳音,关键的时候去哪里了。”
  “你再拨一遍,可能是她刚才没有听见。”
  “算了吧,她可能现在不在,你什么时候告诉她都行,说不定啊,她早都知道了。”黄偃松劝我。
  “你不知道,她很关心我的,她要是亲耳听我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于是我把薛佳音帮助我的事情详细地给他说了一遍。
  “是的,是应该告诉她,如今的社会,像她这样的人太少了。”黄偃松听完点头赞许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你干吗去?”我问他。
  “你不用管。”他出去了。
  “这小子,不会去找薛佳音了吧。”我猜测着。
  不一会儿,黄偃松进来了,手里拎着几瓶啤酒,放在桌子上,之后,两手分别拿了一瓶,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还没有看清楚,就见他不知道怎么把两个瓶子一碰,瓶盖就打开了,啤酒沫子顿时溢了出来,他右手拿了一瓶,左手也拿了一瓶,碰了一下,然后举到我的跟前:“来!胡杨,干杯!”
  “好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把瓶口凑到我的嘴前,我“咕嘟”地喝了一大口:“爽啊!还是冰镇的。”
  “凉的有劲。”黄偃松也不客气,自己拿起啤酒瓶,一扬脖子,“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我一看,好家伙,一下子下去了半瓶。
  我被他的喝法所感染,也不甘示弱,忘了自己是个病人,忘了医生曾经严厉交代:“郑胡杨,你不能喝酒。”
  “来,让我再喝一口。”
  “这样喝,你没有问题吧?”看得出来,黄偃松还是有些担心。
  “没有问题,你知道,我伤的是神经,和其他的地方没有关系,现在我除了不会动以外,其他一切还和你们一样。”
  
  
  可能是喝得太猛了,也可能是好久没有喝酒了,要不就是太兴奋了,不一会儿,我的头就感觉晕乎乎了。我还在要酒,看着地上的空酒瓶子,黄偃松劝我:“好了,不能再喝了,以后时间多得是,你应该好好休息了。”
  我最讨厌这句话了,不管是谁来,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动不动就对我说这句话“郑胡杨,你该休息了”。好像我真的是一个病人一样。
  “我告诉你们。”我借着酒劲,对黄偃松喊着:“我现在除了不能动以外,我也是个正常的人,和你们一样的正常的人!”
  “我没有说你和我们不一样啊。”熟悉我的黄偃松感觉出了我的不对劲,“兄弟,心里面是不是有事情,说出来。”
  “我……”我打着啤酒嗝,看着他。“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情。”
  “不对,我知道你,你以前喝酒从来不是这样的,是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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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 +6    评分人:吴思瑶  理由:
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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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2]第三节〓掌声响起

  阴了几天的天空终于放晴了,风也停了,天气正在变得越来越热。
  “胡杨小百货”的生意也逐渐红火起来,勤劳的母亲不仅把店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且还把生意发展到了店外。她在店门口平整了一小块空地,支了几把大的色彩鲜艳的太阳伞,旁边摆设了一个崭新的冰柜,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冷饮,还有啤酒,伞下放了桌椅,供来往的行人累了在此歇歇脚。
  母亲还雇了一个店员,名字叫阿文。小姑娘平常不爱说话,平日里就帮助母亲看店,站柜台,卖货物,遇到母亲因为忙而顾不上我的时候,她就会来招呼一下我。
  母亲出去了,她去家政公司了,看能不能给我找个保姆,这样她就可以安心地忙活“胡杨小百货”了,而且我们还计划,如果能找到保姆,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搬回到自己原来的家里住了。
  外面的世界是精彩的,只有长期躺在屋子里的人才能切实地感受到这一点。完成了今天的截瘫日记和写作任务,在湛蓝色的天空下,我坐在外面尽情地享受着新鲜空气。
  一对年轻的男女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身材苗条的女士在前面快步地走,身体发胖的男士在后面紧跟,他们正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我看见女的是一脸怒容,肯定是闹别扭了。
  女的走到太阳伞下,拉出一个凳子,一屁股坐在那里,头昂着,根本不看那个男的。
  “小倩,小倩,你听我说嘛。”那个男的气喘吁吁,却又尽量柔声地说着,显然是因为走得太急,他的脸上全是汗水,用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
  “小倩,你听我说嘛!”
  “不听!”那女的生硬地答道。
  “我不是有意的,我……”
  “不信!我不信。”那女的更加生硬地说道。
  “好……好,你不信就不信。”那男的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板,有饮料吗,最好是冰镇的。”连碰了两个钉子之后,那个男的似乎意识到有失面子。
  “阿文,”我朝店里喊到,“有人买饮料。”
  “哎!来了。”阿文在里面应道。
  “请问,你要什么饮料?”阿文问他们。
  “小倩,你喝什么?”那男的又问。
  “不喝。”
  “嘿嘿,天气热,喝了可以降火。”他对阿文说,“那就拿两瓶可乐吧。”
  “好的。”阿文去拿了饮料,收了钱,又回到店里面去了。
  “啪”,他打开了饮料,放在她的跟前,柔声地说道:“来,宝贝,喝一口,喝了可以降火。”
  “不喝!”
  “嘿嘿,就喝一口。”他脸上挂着笑。把饮料瓶端起来,小心地放在她的手里。“喝一口,你摸摸,还是冰镇的呢。”
  那女的到底还是接过饮料喝了,我看见,她脸上的怒容减轻了不少。
  “唉!女人的确是需要哄的。”我在心里面暗自叹道,不知什么原因,我此刻竟然想起了荣,想起了我们曾经在一起走过的日子,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我和荣以前经历过的一样。
  “我真的是忘记了,最近生意忙……”那男的趁机解释。
  “别在给自己找借口了。”那女的终于开口说话了,话中还带着怨气,“不就是要交报名费五十元钱吗,你是不是心疼了,看把你小气的,你看人家,一听说女朋友有事情,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呢,催着你还这样,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这次歌唱比赛对我是很重要的,现在这么小的事情你都办不好,以后让我怎么和你在一起生活啊。”
  “是……是……”那男人不住地点头,“是我的不对,我马上改正。”
  “那你怎么改正?”
  “等会儿我就给你去报名,马上就去。”
  “这还差不多。要是我参加比赛了,我肯定可以获奖的。”她得意地说。
  “小姐,你的声音很甜,如果参加唱歌比赛,你一定会得奖的。”我在旁边插了一句。
  “听见了没有,连别人都这样说我,我一定可以获奖的。”她的声音更加得意了。
  回到眼前,另一个人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是薛佳音。她在告诉我,应该和他们交流,而且是主动地和他们多交流,这样对我的写作有好处。
  于是,我主动问了他们。
  “可以告诉我你们准备参加什么样的唱歌比赛吗?”
  脸色由阴转晴后,那两人也对坐在轮椅里的我发生了兴趣,若不是那女的在一遍遍地催,我们还真的能说很长时间呢。
  从他们那里我知道,最近银水市要举办一次“威龙杯”青年歌手大奖赛,是面对社会的,对报名歌手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现在正是报名时期,不过,时间很紧,还有几天就要结束了。
  听到这,我的脑海里突然又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我能不能去参加比赛呢?”
  最近我心里一直在琢磨的:我不应该仅仅是从家里面走出来,还应该重新回到社会中去,按照我自己的话说,以前是“隐居江湖”,现在是要“重出江湖”了。我知道,要想做到这一步,自己必须得做出一些事情来,因为自己毕竟已经在家里躺了不少时间了,很少和人们接触,写作虽然已经开始起步了,但是它毕竟太慢,而且人家能够看见的郑胡杨只是文字中的。
  现在机会来了,我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我直接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这样会更加直观。我要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肢体上虽然还是残疾,但精神上必须要和以前一样,或者还要超过以前。否则,即使人们接受了自己,可能他们的眼睛里依旧会是同情,在他们的心里面,郑胡杨依然是弱势群体中的一员。而这一切是我——郑胡杨所不希望看见的,所以我一定要参加。
  当母亲回来的时候,我给她说了我的想法。
  “你行吗?”母亲疑惑地问我。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试试。”
  母亲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对,她只是担心地说了一句:“你要想参加你就参加吧!”
  我知道母亲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躺在床上的时间长了,活动量少,肺活量明显减少,呼吸困难,说话都困难,别说唱歌了,一首歌能不能完整地唱下来都是个大问题。最近打电脑写作又用了不少的精力,时常还会有休克的现象发生。母亲最担心的就是,到时候我在台上会突然休克了,那是很危险的。
  “要不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母亲还是有意地唠叨了一句。
  “其他人?”我一愣,“哦,我明白了。”母亲指的当然是薛佳音了。
  可能是接触的时间长了,我感觉母亲对薛佳音的态度特别好。
  
  
  有一句老话:“说曹操,曹操就到。”母亲的话说出没多久,薛佳音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是为你准备参加比赛的事情来的。”她见到我就说。
  “你?简直是神探福尔摩斯了,我有什么想法你都知道,而且总是在第一时间。”
  “呵呵,那是当然了。”她笑了一下,“没有那么神,是你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的,我正巧有时间,所以就赶来了,听说还很着急?”
  “这个老太太,做事情也不和我商量一下。”我有些不高兴。
  “不要责怪她,她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是这些小事情,我应该还是可以做主的吧。”
  “是啊,事情你可以做主,可是你做不了啊?你错怪你母亲了,她叫我来商量,是想把事情办得尽量顺利,毕竟你还是和别人不一样,毕竟你母亲的年龄大了,有些事情她也做不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她的话说得很含蓄。
  “是的,有道理,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问完,出于习惯性的动作,我的眼睛不由得朝她额前的头发扫了一眼,同样,我又失望了。
  “我的想法是……”她在说话。
  我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这些日子,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总是无意识的第一眼在看她的头发,看她的头发上是否多了两只塑料的蝴蝶式的发卡,但是每次总让我失望,有几次我想问她,但是话到嘴边,又让我给咽了回去。
  我曾经问过黄偃松,他告诉我,我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他不仅买了两只塑料的粉红色的蝴蝶式发卡,而且亲手交到了薛佳音的手上。
  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让那两只发卡出现在她的头发上。
  想着,我的眼睛不由得走神,乃至于发呆了。
  “郑胡杨,你在想什么呢?”她看着我的样子突然问我。
  “哦,没有什么。”我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什么,我想问你,你参加的那个‘新世纪’征文大赛的作品准备好了没有?”
  “还没有准备好。”我答道。
  “哦,是这样的,还没有准备好。”薛佳音重复了一遍,看着我:“既然你没有准备好,就应该集中精力去准备,要做一行好一行,安下心准备你的作品,不要‘眉毛胡子一把抓’,什么事情都想做,结果到最后却是什么也做不成,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辛苦不说,还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怎么,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做好的。”我有些不高兴。
  “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在反对你,但是你要好好考虑,毕竟你参加这样的活动不容易,你目前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好,最主要的是你的身体是否允许,你考虑好了,告诉我……”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但我实在是不愿意听这样的话。
  这好像是我们认识以来发生的第一次争执。
  最终,我还是固执地让黄偃松去给我报了名。
  
  
  一个星期后,我去参加初赛。初赛的地点在威龙公司,这是黄偃松给我带来的准确消息。
  “一个星期?”时间太紧了,这是这么多年我首次感到时间紧张,写作当然就变成了次要的了。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练习唱歌上,我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明天充满了憧憬。
  初赛的那天,我穿了一件洁白的衬衫,打了一条颜色稍微深一些的领带,提前去整理了头发,此时的我,整个面貌焕然一新。临出发的时候,我还特意地照了镜子,我发现,镜子里的郑胡杨的确很帅气。从精神状态来看,如果不看轮椅,估计不会有人相信我是一个高位截瘫的残疾人。
  黄偃松推着我来到了威龙公司,初赛的地点设在了一个大厅里,人很多,从众多的身影中,我一眼就看见了薛佳音。
  见我们出现,薛佳音站了起来:“何云呢?她没有来吗?她不是说好和你一起来吗?”我问她。
  “她在那呢。”黄偃松指着不远处对我说。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何云正在和威龙公司的总经理林枫在一起。
  薛佳音朝何云摆了摆手,她看见了我们,于是和林枫说了什么,走了过来。
  “你们来了,郑胡杨,签我已经替你抽了,你的出场号是5号。”何云对我和黄偃松说,“到时候,你把他推上去就行了。”
  初赛开始了,歌手们就在大厅的中央演唱,看着我前面的歌手一个个地减少,评委们一个个给分,或高,或低,我的心跳在不停地加速,我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仿佛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JP2〗终于听见主持人介绍:“下一位出场的是5号郑胡杨,请做准备。”〖JP〗
  黄偃松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轮椅后面,就在轮椅准备走动的那一瞬间,薛佳音突然走到我的身后,接过黄偃松手中轮椅的把手说:“让我来!”
  我们无声地走到场地的中央。
  当一个漂亮的却又一瘸一拐的姑娘,推着一个帅气却又坐在轮椅上的小伙,出现在场地中央的时候,本来喧闹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的身上。我不知道薛佳音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至少我是紧张的。
  “怎么会有残疾人参加?”
  我听见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敢肯定,薛佳音也听到了,但是她镇定自如,就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仔细地将我和轮椅固定在那里,然后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胡杨,不要紧张。”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在心里面默默地说。做了一个深深的长呼吸之后,内心的紧张感顿时减轻了许多,面对着评委和众多双眼睛,我在安静地等待,等待我的伴奏音乐响起,到那时,我就可以融入到音乐之中,尽情地展现自我了。
  很久了,我的伴奏音乐还没有响起。“怎么了,难道是音响出问题了?不会的,怎么轮到我时会是这样,我没有那么倒霉。”我在安静中尴尬地等着。
  就在这时,那个威龙公司的总经理林枫去和那些评委们说了什么,然后对一个穿着威龙公司制服的员工交代了什么,我看见评委们开始在三三两两的议论,那个员工径直朝我走来。
  “对不起,郑胡杨先生,您的伴奏带出了问题,请先下去休息一会儿。”说完,不容我说什么,就直接把我连着轮椅推了下去。
  紧接着,主持人向大家解释:“郑胡杨因为身体突然感觉不舒服,而自动放弃了比赛。下面出场的是6号,请准备。”
  “怎么回事?”我如在云雾中,“我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啊?”我瞪着迷惑的眼睛问黄偃松、何云、薛佳音:“是你们去说的吗?”
  “没有啊!”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不对劲,你们在这等着,我过去问问。”何云生气了,“我也去。”薛佳音紧跟着说。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问黄偃松。
  “别着急,她们俩不是去问了吗。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何云和薛佳音走到了评委那里询问,评委们都只是在摇头,其中一个评委指了指林枫,示意她们去找他。
  她们俩又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林枫,由于离的距离远,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何云和薛佳音的情绪很激动,而林枫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摆手,他们好像是在争吵。最后,林枫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离开了。
  不一会儿,何云和薛佳音气呼呼地回来了:“简直是欺负人。”她俩同时开口。
  “怎么了?”我和黄偃松问。
  “评委们说了,这次大赛不允许残疾人参加。”何云说。
  “为什么?”
  “出资方不同意,因为威龙公司是赞助方,是出钱的单位,人家说了算,所以评委们也没有办法。”薛佳音说,她的口气很无奈,但是又很平常,可能是她经历的太多了吧。
  “可是,报名的时候他们没有说不让残疾人参加啊,早知道我们就不来了。”黄偃松也愤愤不平。
  “是的,我也这样问他们,可是他们根本不听,说这是他们公司的规定,不允许残疾人参加,否则会有损于他们公司的形象。”何云说,她的声音很大,我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大声的说话。
  “我还想努力,可是人家以一句‘对不起,我们没有让残疾人参加的先例,你们请回吧。’直接回绝了我们。”薛佳音接着说。
  “这算是怎么回事?”想到这几天的努力,想着自己对明天美好的憧憬,我的心里面着实感到委屈。
  “算了,胡杨,不要往心里去。”薛佳音看我这个样子劝道。
  “就是的,胡杨,佳音说得对,不要太往心里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何云表示了赞同。
  “没错,兄弟,不就是一场比赛吗?何必这样,以后机会多得是,走,咱回去,就凭你现在的状态,喝几杯应该没有问题,怎么样?行不行?呵呵……”
  “没有问题,喝好了,我在家给你们唱,我一样可以唱好的,呵呵……”
  
  
  到最后一个键弹起的时候,我长舒了一口气。连着几天的奋战,今天有了结果。等一会儿就可以把它邮寄出去了。看着那一个个凝聚着自己心血的文字,我不由感慨万分。
  上次参加歌手比赛,虽然我连参加初赛的资格都被取消了,但我并没有因此而跌倒,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很明显,郑胡杨的承受能力要比以前更强了。
  我把这次参加歌手比赛的经过详细地写了下来,当作我这次参加“新世纪”征文比赛的参赛作品,在这篇文章里,我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然后旁征博引,说明了残疾人在这个社会里受到的不平等的待遇,呼吁整个社会不要歧视残疾人,每个残疾人都有生命的价值,残疾人也有自己的尊严,我要让社会上的每个人都懂得怎样去尊重残疾人的尊严。
  残疾不是某个个体的错。当我们遇到残疾的时候,我们应该坦然面对。其实,肢体的残疾本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残疾。我列举了大量的事例,从古至今:孙膑腿残,不能行走,却修得兵法;左丘失明,却有《国语》;司马迁受宫刑,却成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瞎子阿柄,一曲《二泉映月》让许多人跪着聆听才能够真正懂得这位生命哲人的绝世之作;贝多芬耳聋,却以《命运交响曲》激励着千千万万有听觉的人;女作家海伦……残而不废,生命的价值、尊严与肢体的完整与否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以此证明我们残疾人并不比正常人差。相反,在某些方面,我们能够做到的,正常人却做不到。社会的进步也有我们的贡献,轻视、歧视、不平等的待遇等等问题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人们会意识到:残疾人和正常人之间是平等的。
  最后,我对所有的残疾人说:今后,无论社会如何发展、科技如何发达,也都不可避免地会存在残疾现象。残疾,不是缺陷,而是人类多元化的特征;残疾,不是不幸,只是不便。明白了这一点,才能跳出“残”的圈子,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作为一种生命哲学的资源,残疾人在自己不断参悟的同时,也慷慨地赠予了社会上的每一位健全人,他在启示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对待生命!
  这就是我们残疾人活着的价值!
  从心里说,这次参赛我已经没有那种极力想出头的感觉了,但是我的文章应该是认真的,只想这篇文章能给予残疾人和健全人一些启示。
  “阿文……”我朝外面喊到。
  “哎,来了,胡杨哥,你有事情吗?”阿文进来。
  “你现在有空吗?去帮我把稿件寄出去吧。”
  “现在?”阿文有些为难。
  “胡杨哥,我现在没有时间,我在看柜台呢,大妈出去了。”
  “哦,我妈出去了,你知道她去哪里吗?”
  “不清楚,刚才有电话来,她好像是去居委会了。”
  “去居委会了,干什么?哦,可能是这个月的低保发了。”我在心里面琢磨。“那行,等我妈回来了,你再去,要不,下午去也行。”我没有催她。以前这些投寄稿件的事情都是薛佳音帮我去做的,现在考虑到她腿脚不方便,就交给阿文去做了。
  我躺在床上,面对着电脑,继续我的工作。
  没过多久,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我知道是母亲回来了。
  “妈,你去哪了?”
  “去居委会了,低保发了,我去领了。”
  “哦,见着何云了吗?”我顺便问了一句,因为好久没有看见她了。
  “我正想和你说呢。”母亲说着话从外面进来,“见着了,她呀,忙着呢。”
  “忙什么呢?”我问。
  “居委会在搞一个什么板报,好像是和社区有关的,还要参加市里的评比,由她负责。对了,她让我问问你,她知道你以前是学美术设计的,她想让你给出出主意,你看行不行,要是行的话,我就给她打电话了。”
  “是这样。”我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母亲见我犹豫,就问我。
  “行是行,不过,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搞了,何况现在我也不能动手了,要是说不好怎么办?”我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你也真是,又不是让你去做,只是让你帮着出出主意,你考虑那么多干吗?”母亲责怪我,“到底行不行,人家还在等我回话呢。”她又在问我。
  “那你就给她打电话吧。”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刚才还在那里想着怎样去证明残疾人的价值,现在又退缩了,凡事从小做起,不管我做的好不好,只要尽力就行了,要做就做,不能犹豫。
  “好的,那我去给她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说电话打通了,何云下午和那个叫乐晓敏的一起过来。“你好好地考虑吧,不要等人家来了,你什么也说不出来。”母亲似乎对我没有太大的信心。
  “好的,我知道了,既然答应人家了,我就一定会做好的。”
  搞板报应该没有问题,这应该是我的强项,没出事的时候,只要单位上有搞板报的事,总少不了我。那时候,最高的纪录是一个晚上连轴转,可以连续出五六块。
  我在反复地考虑,从哪里下手呢?时间在沉寂中走过。突然,灵感来了,我想起了人们都把居委会当作自己的家,而且自己也有切身体会,对,就从家入手,我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
  
  
  她们俩来的时候,我刚刚从午觉中醒来,因为心中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所以今天睡得特别踏实,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薛佳音手里捧着鲜花在舞台上演出唱歌,何云、黄偃松他们在台下给我们鼓掌喝彩。
  何云在我这里待的时间不长,她来我这里,一是乐晓敏不知道我这个地方,二是她把有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向我交代一下,她还特别当着我的面对乐晓敏说:“晓敏啊,你不知道,郑胡杨以前可是个办板报的高手,你可要多向他请教啊!”
  “我知道,何主任,你放心,我一定会向他好好讨教的。”乐晓敏快乐地答道。这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说话时,马尾辫总是一甩一甩的。
  何云走后,我从乐晓敏那里知道,银水市为推进精神文明建设,将举办“百日文化广场活动”,到时候还要举办大型的文艺演出,而且要每个社区都准备节目,这次板报展览就是配合“百日文化广场活动”而办的,到时候,市里的有关领导都要到现场。
  “所以啊,何主任交代我,这次板报一定要搞得好,要有特色。郑胡杨,何主任这么信任你,你可要尽力呦!”乐晓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
  “行,没有问题。”我爽快地答道,“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方案,来,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你看行不行。”
  “好的,你说吧!”她坐在那里,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我……”我刚要开口,她突然打断我:“等一下。”
  “怎么了?”我惊奇地问道。
  “嘿嘿……”她顽皮地笑着,“没有什么,我是怕我记不住,你边说,我边用笔记下来,你可要说慢点啊。”她从随身带的一个黑色的皮包里取出了纸和笔,然后趴在桌子上,等着我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首先,从板报的主题说起,因为你们是社区,所以我定的主题是:‘爱我社区’。它的意义在于:1.本名称是从居民的角度出发的,力图突出一个‘情’字,是有着社区与居民之间浓浓‘情’味的含义。2.充分体现了社区是居民‘家’的概念。一方面,只有居民把社区当成了自己的家,才会去爱它,另一方面,社区只有为居民设身处地着想,才能赢得居民的心。3.简单,通俗,易记,让人过目不忘,很容易给观看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么复杂!”乐晓敏吐了一下舌头。
  “没有什么,我还没有说完呢,很简单的,别急。”
  “其次,从它的……”我在叙述,看乐晓敏在细心地记录,便继续说:“从它的内容说,我主要分为以下十个内容:1.银水新闻;2.社区动态;3.社区爱心;4.居民心声;5.法律咨询;6.健康指南;7.生活小常识;8.社区就业信息;9.社区消费;10.社区幽默。然后每个内容又重点应该注意,比如说:银水新闻,就可以把本市最近有关社区居民切身利益的新闻介绍给大家;社区动态可以介绍本社区及外社区的一些最新的活动……”我不知不觉地说了很长时间。
  “说完了吗?”乐晓敏看见我停住了,就问我,“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差不多了,基本上就这些,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构图、布局,还有板报上的图案、色彩以及字体如何搭配,我不能给你画出来,就……”我停住了。
  “那怎么办,这些也是重要的啊?”她看我停住了,有些着急。
  “没有关系,我已经想到了,你来。”我让她过来,从我的枕头底下拿出了几本书。这是中午的时候,我让黄偃松帮我找来的。
  “这是一些有关办板报的专业美术书,我刚才说的那些,这上面都有,你可以参考,但是一定要记住,不要抄袭。因为我最反感抄袭别人的东西,那样不是真正的自己。”
  “好的,我记住了。”
  “别小看这一块小小的板报,它里面的学问大着呢。”这并非是我在别人面前卖弄,我只是在尽力而已。
  我让她把书翻开,对着书,我又给她做了详细解释。
  
  
  结束的时候,时间还早,乐晓敏就和我聊了一会儿,她是个很活泼又很能说的姑娘。
  她的声音好像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总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她,但绝对不是去居委会那次,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她给我聊她的过去,聊她的工作,聊她的同事,聊到了何云……
  “何主任可是一个好人啊,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好人,大家都这样说。”
  “我知道,我有同感,何云的确是个好人。”
  “不过,也有人说,何主任很傻。”
  “傻?为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先说工作吧,我们何主任可是大学本科毕业的。按理说,她毕业以后,可以留在内地大城市工作的,可是她偏偏跑到我们这个西北的小城市。”
  “就这个啊,就凭这个就说人家傻啊,现在不是提倡西部大开发,号召年轻人都到西部去吗?”
  “不是的,你听我说,我们何主任在这里有个亲戚,听说是市里的大官,凭他的关系,我们何主任完全可以在一个好的单位上班,既轻松,收入也高,何况我们何主任也有这个能力,现在有许多单位都争着要她,可她呢,却偏偏选择了居委会这个又苦又累的基层单位,你说她傻不傻。”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们也都不明白。”乐晓敏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还有,你看我们何主任长得不难看吧,性格也好,可是我告诉你,她现在还是单身一人呢……”
  “她没有男朋友吗?”我问。
  “我也说不清楚,你知道威龙公司的总经理林枫吧,人长得帅,年轻有钱又有能力,条件这么好,现在在拼命地追她,可是我们何主任呢,除了工作以外,对人家总是不理不睬,不冷不热的。”
  “哦,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唉,人啊,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她小小的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感叹。
  她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郑胡杨,听说你以前唱歌很好听,是吗?”
  我一愣,随即一笑:“你听谁说的,不是好听,只是喜欢而已。”
  “我还听说,你以前还会玩乐器,还会自己写歌,是吗?”
  “我知道的只是皮毛而已,你听的那些都是别人夸我的。”
  “你太谦虚了,这可是我们何主任说的,听说她还准备让你代表我们社区参加演出呢!”
  “不会吧?!”我半信半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想起了中午睡觉时做的那个梦,难道真是好梦会成真。
  
  
  乐晓敏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第二天,刚刚吃完早饭,何云就打来电话,通知我,要我做演出的准备,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说,本来是打算让我和薛佳音俩人表演合唱的,但是薛佳音不同意,所以一直没有定下来。昨天她们商量的最终结果是,郑胡杨独唱,薛佳音朗诵诗歌,作品就是我的那首《真的自强》。
  何云告诉我演出到时候要在广场上进行,她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胆量。
  我不假思索地就回答道:“有!”但是考虑到上次参加歌手比赛的事情,我又有顾虑:“我们是残疾人,你就不怕给你们带来负面的影响吗?”
  “呵呵……”何云在电话里笑着说,“你这不是在自找麻烦吗,我要是怕的话,我还能给你们报名吗,还能让你们参加吗?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你只要把歌唱好就行。”
  此外,何云还专门找了另外两个人来和我一起进行排练。一个是琴师,到时候给我伴奏,另一个来做我的指导,听说,这个人很有名气,曾经指导许多演员进行了成功演出。
  排练的地点就选在我的“胡杨小百货”里。
  我选择的歌曲也是一首由残疾人演唱的《水手》,因为那里面有几句歌词写得特别好,唱起来特别的有劲:[HTK][GK2]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HT][HK]
  我在期盼着,可是等了几天,还没有见他们有什么动静,我有些着急,就问何云。“别急,他们马上就到,你再等一会儿。”何云在电话里安慰我。
  “真是的,早知道这么麻烦,不如我自己排练好了。”我在心里面抱怨。
  终于,我听到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声音很重、很响。
  前面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他抱着电子琴,不用问,他就是琴师了。“你好。”我很有礼貌地冲着他打了招呼。他后面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的指导了,我在急切地盼着,盼着他早些进来,看看他的模样。
  映入我眼帘的情景却让我大失所望:他拄着拐杖,一条裤腿空荡着,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从他那布满褶子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我礼貌地向他打了招呼,他不爱说话,但是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母亲进来给他递烟,他不抽,而是取出了自己的旱烟袋,点着后,“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浓浓的烟味呛得我不由得干咳了几声,听到我的咳嗽声,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赶紧把烟熄灭了。“开始吧。”他对琴师说,然后又用眼睛示意我。
  排练开始了,但是进行得很糟糕,尽管琴师一遍又一遍耐心地给我弹着曲子。我却始终找不到感觉,和他配合不是很默契。一遍、两遍……
  几遍过后,我侧眼看了坐在旁边的他,希望他能够指导,但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示意我们继续,又是一遍、两遍……
  “你们应该这样……”他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琴师的跟前。“你弹,我唱。”他竟然会把我唱的歌全部哼出来,接着示意我:“我唱,你听。”琴师的乐曲响了起来,他随着乐曲轻轻地哼着我唱的那首歌的旋律,我感觉得到,他是用心在唱。
  随着节奏的加强,他突然放声大唱起来,歌词竟然没有一处出错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挥舞着胳膊,有力地唱着,就在这一刹那,我发现他那用一条腿支撑的身躯站得那么笔直,那么有劲,就好像是银幕中的一个特写镜头,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
  我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竟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
  我惊奇地发现,就在这一瞬间,我和琴师的配合是如此的和谐……
  后来,我知道,他是个农村音乐老师,有不少的学生,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许多次代表银水市去外面演出。
  我也明白了何云的良苦用心,她是想让他们来激励我,她是用现实中最生动的事例来告诉我:残疾人不比正常人差,残疾人同样可以优秀出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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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秋这天,气温比往日低了许多,当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一团厚厚的乌云压向头顶,秋雨即将下来,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广场上热闹的气氛。
  舞台早已搭建好,在广场的中央,炫目的灯光,大红的地毯,精美宽大的彩喷“银水市市容”背景,很高,很美,很有气势。
  或许是我的身体在有意和我做对,演出前的一小时,我还在不停地呕吐、发抖……
  薛佳音和何云担心地问我:“胡杨,行吗?要不……”
  “行,我一定行,相信我!”我用不容否定的语气挡住了她们后面要说的话。我知道我今天能够参加演出,别的不说,光何云的身上就承担了多大的压力啊!我绝对不能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和黄偃松、何云、薛佳音在等待着。过了一会儿,白军、关岛和葛正刚两口子也来了,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大家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就在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身边有一双有神的眼睛始终在注视着我,后来,何云告诉我,他就是我们市里的残联理事长,吴曼江。
  演出已经开始,在主持人的报幕下,节目在一个一个顺利地进行,舞台周围不时传来观众的叫好声和掌声。
  “下面,将是两位残疾人朋友为大家献上精彩的节目,首先是薛佳音小姐的诗歌朗诵《真的自强》,作者:郑胡杨,大家掌声欢迎。”
  在优美的音乐的伴奏下,薛佳音动情而又坚定地朗诵着,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下一个就是我了,我没有太多的上台前的紧张,反而比较轻松,趁着这短暂的时间空隙,我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我觉得观众给薛佳音的掌声里也有我的一部分,我在摇着头,轻声地合着薛佳音。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是以前没有想到的,我急忙问旁边的人,你们谁有小绳子,或者手绢之类的都行。
  “干吗?”大家一怔,“你找小绳子干吗?”
  “别问了,快找吧,来不及了。”
  “好的。”大家开始纷纷掏自己的口袋寻找。
  原来,我刚才才发现,演员在演出时话筒都是拿在手里的,我用目光测试了一下,即便是把话筒固定在那里,我坐在轮椅里,也够不着它,离它还有好远的距离,我的手无法拿话筒,身子也没有办法前倾,没有话筒,怎么唱歌?这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眼前能做的就是把话筒绑在我的手上。
  “找到了吗?”我问大家。
  “没有。”大家都摇头,黄偃松说:“要不我现在去给你买一些,你等着。”
  “来不及了,别去了。”我低下头,无意间看见了白军穿的皮鞋。“有了!”我不禁喊出了口。
  “什么有了?在哪里?”大家问。
  “呵呵,你们看,那不是吗!”我用目光看着白军鞋上的鞋带。“只好委屈你了。”大家恍然大悟。
  刚刚把话筒绑在手上,就听见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在开始介绍我了:“下面出场的也是一位残疾人朋友:郑胡杨,就是刚才诗歌《真的自强》的作者,在这里,我要向大家隆重地介绍郑胡杨先生。三年前,郑胡杨先生因见义勇为,在和歹徒搏斗中,使颈椎受伤,造成高位截瘫。但是他并没有真的倒下,而是躺在床上克服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用嘴咬着木棍操作电脑进行写作。到目前,他已经写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舞台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待我的出场。
  我被黄偃松、葛正刚、关岛抬到了舞台的中央。
  “大家好,很高兴能为你们演唱。”我和台下的观众打了招呼。除了刚刚上来,头被刺眼的灯光照着有些晕外,身体其他的部位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好在头晕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我听到我的四周霎时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的心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秋雨已经落下,而且越来越大,主持人急忙过来,想给我撑一把伞遮雨,但是看着台下冒雨听我演唱的观众,没有一个人走开,没有一个人打伞,我拒绝了。
  我用胳膊肘支撑着绑着话筒的残手,坐在轮椅里,任凭秋雨浇着我。风雨中,我用我的心在证明: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泪水,雨水,一起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对此,我已经全然不顾,我要用歌声表达我对美好生活的热爱;用音乐来诠释我内心独特的情感;用灿烂的微笑来向人们证明我活着的价值。
  台下观众则热情地拍打着自己的双手,随着节奏,和我一起高声欢歌……鲜花,泪水,掌声,始终萦绕在舞台的周围。掌声响起来了,而且是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在这一刻,我感觉我已经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的人。虽然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演出……我成功了,透过人群,我仿佛看见了何云和薛佳音那灿烂的笑容。
  当演出帷幕最终落下的时候,市里的有关领导上台和我们一一握手,祝贺演出成功。
  “杨书记,这就是郑胡杨。”我听见主持人向人介绍。紧接着,一双大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伙子,不错,你是真正的胡杨树,要继续努力啊!”这声音太熟悉了,一头银色的白发,消瘦的脸庞,深陷的眼睛,那棕黄又有点黑的皮肤,布满皱纹的额头下,一双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我曾经住在一个病房的老人,他竟然是我们的市委书记!”我的心又激动起来。
  “没错,我是真正的胡杨树!”我笑着回答了他。
  散场的时候,一个人穿过人群,走到我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我:“老同学,好久没有见面,你还是这么坚强,佩服啊!”我一看,原来是我的高中同学——席正。
  “有时间我会去看你的,一定会的!”席正说。
  我们走了好远,他还在那里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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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 +4    评分人:吴思瑶  理由:
身本人间一卧龙,浅滩小困待腾空.病魔渐噬何曾惧,畅意遨游舞苍穹.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158267834
{:4_100:}每次看你的文章总是会让我心里酸酸的,写的一切都很真实要是没有真实的生活来源,我不相信会写的这么好,所以感觉应该是真实的事情。。。加油{:4_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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